伍長叫做楚大,是盧縣吉水鄉廣里人。
而他恰好是何強這一伍的伍長。
楚大走到何強身前:「還敢坐著?給我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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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面露猙獰,身材矮胖,卻給人一種彪悍的感覺。
這些更卒在家,都是平頭百姓。
剛脫離熟人環境,來到一個新環境,心理本就弱三分。
正因為如此,面對楚大這種人,更容易心生膽怯,選擇服從。
楚大也是「久更」之人,再加上他平日裡橫行鄉里,很能把握人心。
可是他沒想到,眼前這個書生,不吃他這一套。
何強嗤笑一聲:「伍長好大的官威啊,這飯是我煮的,也是我吃的。你要怎麼說?」
楚大沒想到,何強毫無懼色,甚至語氣裡面帶著諷刺。
他頓時怒火中燒,更顯恐怖:「好,踐更第一天,就有人敢挑釁伍長,你是好樣的。給我滾出去,今天晚上不准進來睡覺。」
何強面不改色:「我雖然第一天踐更,但是我來到丙字工棚之後,帶著大家打掃衛生,熏跑蚊蟲,又給大家煮飯燒湯。正因為做了這麼活,大家又飢又餓,於是煮好粟米粥,我帶著大家先吃,也給你們留夠了分量……」
何強緩緩站起來,俯視著這個小胖墩:「伍長說我挑釁,請問我哪裡挑釁了?至於規矩,你這是哪來的規矩?吃著我做得飯,站在我清理平整好的地,竟然毫無感恩之心、感謝之意!還敢如此狺狺狂吠,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你!」
楚大臉色漲得通紅,這下子是真破防了。
他忽然面露狠色,伸手就要毆打何強。
然而旁邊一隻大手,猛然掐住他的脖子,將他這個小胖墩直接提了起來。
何馬出手如電,旁邊人都沒有看清,只覺得眼前一花,何馬已經將楚大舉了起來。
什長和另外一名伍長都臉色一變,站起來想要勸解。
然而何馬並沒有殺人的想法,看他沒有反抗之力了,就扔到了一邊。
楚大狼狽在地上滾了幾圈,這才捂著喉嚨劇烈咳嗽。
「說話可以,動手不行。否則,某不再客氣。」
何馬冷冷說道。
什長和伍長臉色難看,卻不敢說話。
實在是何馬給人的威懾力太強,看他的眼神,是真的很兇。
楚大狼狽滾了兩圈後,爬起來一邊後退,一邊指著何強與何馬:「反了反了,你們敢對我動手?我是伍長,你們此等行徑叫做毆詈長官,我要把這件事告訴尉史,讓你們皆黥為城旦舂!」
黥(qíng)刑是一種肉刑,即在犯人面部或額頭刺字,然後塗上墨汁,使其成為終身無法消除的恥辱標記。
城旦舂(chōng)是勞役刑,根據性別分為男犯築城(城旦),女犯舂米。
在漢文帝改革前,這通常是無期徒刑。
改革後,刑期最高為六年。
此話一出,就不簡單了。
如果說之前兩人拌嘴,放到現在來說是民事糾紛的話,那麼動手之後,楚大就要把此事抬高到刑事了。
伍中有與楚大認識的更卒,趕忙上前打圓場:「伍長,不要傷了和氣。何先生是有學問的,他確實做了不少事……」
楚大一把將其推開:「給我滾,這件事沒完。今天不把這兩個膽大包天的貨色給抓起來,我這個伍長不幹了!」
楚大就是要把事情鬧大,要讓他們受處罰。
「呵呵。」
面對楚大的咄咄逼人,何強卻笑了起來。
眾人看到何強發笑,心裡都不由有種發毛的感覺。
丙字工棚所有人的聲音,瞬間都消失了,讓他的笑聲更加森然。
何強看著楚大:「你跟我說律法,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我不敢說精通漢律,但是別人想要在這上面糊弄我是不可能的。你作為伍長,與我同為更卒,本質上是承擔管理職責的服役人員。
既然管理自然有權力,不過你的權力僅限於勞役調和,更要為公辦事。而你為了區區粟米粥,而直接與我動手,並不在管理權內,屬挑釁毆鬥。若我真受傷了,你所犯為『賊傷人』罪。」
一番話,何強將此事定性定的清清楚楚。
楚大臉色沉了下來,他沒想到何強對律法如此精通,把他手段一眼勘破。
正在楚大想著怎麼找回場子的時候,何強的臉色肅然起來:「剛剛我解釋了毆詈長官的不成立,我現在要說的是,伍長你已經犯了重罪!」
楚大一聽重罪,連忙指著他道:「你瞎說什麼,我什麼時候犯罪了?」
何強向前一步,侵略性極強:「《二年律令》明文規定,以縣官事毆若詈吏,耐。所毆詈有秩以上,及吏以縣官事毆詈五大夫以上,皆黥為城旦舂。到了你口中,就變成毆詈長官,皆黥為城旦舂。我問你,何為長官?」
楚大支支吾吾說不出來,他哪裡知道什麼是長官,剛剛那番話,都是他之前學一個「久更」什長的話。
屬於現學現賣。
何強繼續說道:「所以你犯下兩大重罪,一罪是矯相以為吏罪。《盜律》有載:『矯相以為吏、自以為吏以盜,皆磔。
二罪為「詆欺」罪,通過誣衊、毀謗、捏造事實等手段進行欺騙。律法有言,詆欺人,及妄以法罔人者,黥為城旦舂。其詆欺君上,及以詆欺成罪者,棄市。」
(關於「詆欺」罪歷史確有其罪,而且懲罰很重。《漢書·哀帝紀》記載:「綏和二年,除誹謗詆欺法。」
也就是說漢哀帝時期廢除此條法律。但是當前考古,未發現此條原文,所以葡萄根據查到的一些信息,自己編了一段原文。)
兩罪一出,伍長臉色徹底變了。
何強每一條罪都能找到原本律法,而且說的如此詳細,不像是編的。
自己是嚇唬他,而他分明是真的懂啊。
何強一步步向楚大走去,何馬如影隨形,緊盯著對方。
「伍長上官,你不是要喊尉史麼,我們現在就喊過來。正好我們找尉史問問,這兩條罪名是否說得准!」
楚大步步後退,他此刻趕忙看向那位同鄉,希望對方能出來說兩句。
可是剛剛他一番怒斥,同鄉也不願意幫他了。
何馬一把抓住了楚大:「走,我們去找尉史講講道理。」
楚大掙脫不得,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何……何先生,剛剛是我不懂事,說錯話了。」
「長官,你怎麼跪了?」
何強蹲下來,直視著他,似笑非笑。
楚大一聽他的笑聲,心裡更加驚怖,連忙磕頭:「我不是長官,剛剛那些話都是我學別人的,何先生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