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美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隻空了的手。
手指頭張著，蜷著，不知道該放哪兒。
她把目光從自己手上移開，慢慢抬起頭，看著孫衛國的臉。
孫衛國的臉變了。
不是那種一點點變的變化，是一下子就變了，像有人在他臉上潑了一盆水，把所有的溫柔、堅定、自信全衝掉了，只剩下一張蒼白的、猶豫的、躲閃的臉。
他的眼睛不敢看她。
他看著地上，看著院子裡那隻蘆花雞，看著灶房門口的菜籃子，就是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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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大哥？」
陳小美感覺到了孫衛國像是想要放棄自己，便叫了他一聲，聲音在發抖。
「你說句話。」
孫衛國的喉結動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又攥上。
「小美，我想了想。」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快被風吹散了。
「咱倆還是不合適。」
聽到孫衛國的這句話，陳小美感覺自己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在抖，眼睛裡的淚光閃了一下，只是沒有掉下來。
陳小美顫抖著、帶著哭腔，朝著孫衛國問了一句。
「你說什麼？」
孫衛國喉結滾動了兩下，有些難為情的開口說。
「我說，咱倆不合適。」
孫衛國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但僅僅只是一眼，然後又趕緊移開了。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一隻受了驚的鳥，剛落下就飛走了。
沉默了一兩秒鐘，孫衛國又重新說道。
「小美，你還是要聽父母的話。父母養大你不容易，不要忤逆他們。他們說什麼，你就聽什麼吧。」
陳小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昨天夜裡還抱著她，說會娶她，說會對她好，說不在乎她的過去。
今天站在她家的院子裡，她媽一伸手要錢，他就退縮了。
陳小美再次顫抖著，死死的盯著孫衛國的眼睛。
「孫衛國，你說過的話，不算數了？」
聽到陳小美的這句話，孫衛國沒有回答，往後退了一步。
陳小美繼續逼問道。
「你昨天說你會娶我的。」
孫衛國又往後退了一步。
陳小美的雙眼通紅、眼底都布滿了血絲。
「你說你不是玩玩的。」
孫衛國再往後退了一步。
他退到了院門口，靠在門框上，無力的嘆了口氣，像是隨時準備跑。
「小美，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父母不同意，咱倆硬在一起也沒意思。你還是聽你父母的吧。」
陳小美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像屋檐下的雨水，細細的，不斷的。
她一邊哭一邊往後退。
退一步，眼淚流下一行。
再退一步，又流下一行。
她退到了堂屋的台階前，後背撞在了柱子上，她也沒有停下來，就那麼靠在了柱子上。
「滾。」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重。
「小美，我……」
「你滾。」
陳小美再次顫抖著，大喊了一聲。
孫衛國站在院門口，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眼淚，看著他曾經抱過的這個女人。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轉過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一步頂兩步，像是在逃。
院門在他身後晃了兩下，慢慢合上了。
陳小美靠在柱子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眼淚還在流。
她的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碎掉了，不是劉大勇走的時候那種撕心裂肺的碎，是一種更小更細微的碎，像是一面鏡子被人用手指頭輕輕戳了一下，裂紋從中間向四周蔓延，整面鏡子都花了，但沒有掉下來。
張桂芳站在灶房門口，從頭看到了尾。
她的表情沒有剛才那麼硬了，但也沒有軟。
她走過來，站在陳小美面前。
「小美，你也看見了。這世上，沒幾個男人靠得住。你聽媽的話，去找張磊好好說說。」
陳小美靠在柱子上，一動不動。
「張磊條件好，他對你也有心。你去跟他認個錯，低個頭，夫妻沒有隔夜仇，他原諒你了，你們好好過。」
陳德厚在堂屋門口，撐著拐杖，嘆了口氣。
「小美，你媽說得對。張磊雖然脾氣大了點，但他對咱家是有恩的。你跟他好好處，他不會虧待你的。」
陳小美聽著這些話，像聽著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
她靠著柱子，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看著棗樹下那隻蘆花雞。
雞在刨土，刨了幾下，啄了一口什麼，又刨。
它不知道這個院子裡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這個家快要散了。
它只知道刨土，找蟲子吃。
陳小美慢慢從柱子上直起身子，看著張桂芳，看著陳德厚。
她的眼淚還在流，但她的聲音不抖了。
「我都脫了衣服站在他面前了，他也不原諒我。你們還要我怎樣？」
張桂芳愣住了。
「我都把自己的尊嚴扔在地上，讓他踩了。他看都不看一眼，讓我滾。你們還要我去找他？還要我去求他？」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不是喊，是哭，是那種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壓不住的哭。
「你們是要逼死我嗎？」
張桂芳的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陳德厚低下了頭，看著地上的青磚，一個勁的嘆氣。
「你們別死了。我去死好了。」
陳小美說完這句話，轉身就往院門口走。
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定，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的。
「小美！」張桂芳在後面喊了一聲，嗓子都劈了。
陳小美沒有回頭。
她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了。
張桂芳站在原地，眼淚掉下來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陳德厚撐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院門口，伸手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陳小美沒有走遠。
她蹲在門口的牆根底下，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陳德厚看了她一眼，沒有出去，把門關上了。
他轉過身，看著張桂芳。
「算了算了，你別逼她了。」
張桂芳沒有說話，轉過身，走進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