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兩個人都安靜下來了。
房間裡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氣味，汗味混著沐浴露的香味，悶悶的，沉沉的。
陳小美躺在孫衛國的臂彎里，後背貼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還是很快，咚咚咚的，一下一下地撞著她。
兩個人的身上都是汗，黏糊糊的貼在一起，被子上也蹭濕了一片。
她沒有動，睜著眼睛看著窗戶。
窗簾沒有拉嚴實，一道月光從縫隙里擠進來，細細的，白白的，照在地板上。
她的身體還殘留著剛才的溫度，但心裡是涼的。
不是冷，是涼，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熱茶，慢慢變溫了。
她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就是覺得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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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劉大勇不一樣。
劉大勇每次結束後都會把她摟得緊緊的，下巴擱在她頭頂上，呼嚕呼嚕地喘著氣，像一頭幹完活的老牛，累但滿足。
孫衛國也摟著她，但摟得不太對，胳膊搭在她腰上，手心貼著她的肚臍，手指頭動來動去，像是在畫圈，又像是在想別的事。
她不想比較，但這根刺扎在心上一拔出來就疼。
她的身體沒有得到滿足，但她沒有說。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也不知道說出來會不會傷了他的面子。
她只是在心裡想了一下，然後就不想了。
「孫大哥。」
「嗯。」
「你是真的喜歡我嗎？」
孫衛國的胳膊收緊了一點，下巴在她頭頂上蹭了蹭。
「當然是真的。」
「你會娶我嗎？」
「會。」
「你發誓。」
孫衛國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聲不大，悶在胸腔里。
「我發誓。我孫衛國要是騙陳小美，天打雷劈。行了吧？」
陳小美沒有說話，把臉往他肩窩裡埋了埋。
他的皮膚上有一股煙味，淡淡的，混著汗味，不是很好聞，但也不討厭。
「我不是玩玩的。」
孫衛國的手從她腰上移到她肩膀上，輕輕捏了一下。
「我是認真的。小美，我對你真的不是玩玩而已。」
陳小美點了點頭。
她從枕頭旁邊摸到那包煙和打火機，遞給他。
孫衛國抽出一根煙，點上。
火苗在黑暗中閃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張臉，嘴角有笑，眼睛眯著，看起來很愜意。
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和嘴巴里一起噴出來，在空氣中散開，飄向天花板。
他一隻手夾著煙，另一隻手仍然摟著陳小美，手指頭在她肩膀上輕輕拍著。
兩個人就這樣躺著，誰都沒再說話。
陳小美閉上眼睛，想睡，但睡不著。
她在想明天的事。
明天帶孫衛國回家，她媽會怎麼樣？會罵她嗎？會打她嗎？會真的去死嗎？
她不敢想，但又不得不想。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
孫衛國的手從她身上滑下去了，他也沒再搭上來。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刺得陳小美睜不開眼。
她翻了個身，旁邊空了。
孫衛國已經起來了，坐在床沿上穿鞋。
他聽見動靜，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醒了？收拾收拾，下去吃早餐。」
陳小美坐起來，被子從身上滑下去，涼氣貼上皮膚，她打了個哆嗦。
她穿好衣服，去衛生間洗了臉，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
眼睛還是腫的，但比昨天好了一點。
嘴唇上起了皮，她用舌頭舔了舔，舔不濕，還是乾的。
兩個人退了房，在街邊找了一家早餐鋪子，點了兩碗豆漿，一屜小籠包，兩根油條。
孫衛國吃得很香，一口一個包子，蘸著醋和辣椒油，吃得滿頭是汗。
陳小美喝了兩口豆漿，吃了半個包子，吃不下了。
「多吃點，今天要跟你爸媽說話，得有力氣。」孫衛國把一個包子夾到她碗裡。
陳小美又吃了半個，把剩下的半個放下了。
兩個人吃完早餐，沿著村口的土路往裡走。
陳小美走在前面，孫衛國走在後面。
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頭動了動，想拉他的手，又縮回去了。
到了家門口，陳小美推開了門。
院子裡灑滿了陽光，那隻蘆花雞還在棗樹底下刨土，看見他們進來，咯咯叫著跑開了。
張桂芳正在灶房門口擇菜，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陳小美，又看見了孫衛國，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媽，我回來了。」
「他不是昨天來那個嗎？」張桂芳上下打量著孫衛國，目光冷冷的，「你不是去找張磊了？怎麼跟他在一起？」
陳小美低著頭，沒有接話。
陳德厚在堂屋裡聽見了聲音，撐著拐杖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孫衛國，沒有說話。
「媽，這是孫衛國。我對象。」
張桂芳把手裡的菜往地上一摔，站了起來。
「你對象？你不是去跟張磊道歉了嗎？你不是去求他原諒嗎？你怎麼又帶了一個回來？張磊呢？」
陳小美咬著嘴唇，不說話。
「我問你話呢！張磊呢？」
「他不原諒我。」陳小美的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不原諒你？你就這麼回來了？你不原諒你就不管了？咱們家的債怎麼辦？你爸的腿怎麼辦？」
張桂芳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像一把鋸子鋸著鐵皮。
陳小美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忍住了沒有掉下來。
陳德厚在旁邊咳了一聲，「行了，別嚷了。讓外人看了笑話。」
張桂芳看了孫衛國一眼，吸了一口氣，把聲音壓低了，但語氣還是硬的。
「你說你是小美的對象，你叫什麼？」
「孫衛國。」
「哪兒人？」
「河北邯鄲。」
「在哪兒上班？」
「跟小美一個廠。我在二車間。」
張桂芳上下打量了他幾遍，像是在掂量一件東西值多少錢。
「你喜歡小美？」
「喜歡。」
「你要娶她？」
「要。只要她願意，我娶她。」
張桂芳冷笑了一聲，伸出了手。
「行。你要娶她。那拿錢來。」
孫衛國愣了一下。
「什麼錢？」
「我們家還欠著人家的錢。欠了張磊的，好幾萬。你要娶她，你替我們還了。錢還清，我就讓她嫁給你。不然，免談。」
孫衛國的臉色變了。
他轉過頭看著陳小美，眼睛裡有驚訝，有不安，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的手原本一直握著陳小美的手，握得很緊，像是怕她跑了。
聽到那句話，他的手指頭慢慢鬆開了。
一根，兩根，三根。
陳小美感覺到他的手從自己手上滑了下去。
她的手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