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芳回到灶房，在凳子上坐下來了。
她的腿發軟，手也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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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德厚撐著拐杖跟進來，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灶台上的粥涼了，鍋蓋邊上凝了一層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張桂芳嘆了口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灶房裡顯得很重。
「我不逼她。我也不想逼她。」
她抬起頭看著陳德厚，眼眶紅了。
「可是咱們不逼著她嫁給張磊的話，去哪裡找錢還給張磊啊？」
陳德厚低下了頭，看著自己那條空蕩蕩的褲管。
「你上次住院借的錢，做手術借的錢，買藥的錢，全是張磊出的。還有小美自己借的那些，加在一起好幾萬。咱們拿什麼還？」
張桂芳的聲音發顫，手指頭在膝蓋上攥著圍裙，攥得圍裙皺成了一團。
「你的腿以後花錢怎麼辦？複查要錢，買藥要錢，裝假肢更要錢。咱們一分錢都沒有，你讓我怎麼辦？」
陳德厚把拐杖往地上杵了一下，咚的一聲。
「你別說了。」
「我不說？我不說你說？」
張桂芳的聲音大了一點，又壓下去了。
她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把涼粥端起來倒進了潲水桶里，嘩啦一聲，粥撞在鐵皮桶上，悶悶的。
陳德厚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把一輩子的氣都嘆出來了。
「張磊現在也不要咱閨女了，你說怎麼辦？」
張桂芳把鍋放在灶台上，轉過身看著他。
「不要也得要。我去找他。」
陳德厚抬起頭，看著她。
「你去找他？」
「我去找他。我去跟他說好話，求他。他一個大男人，還能真的鐵石心腸？小美年輕不懂事，得罪了他，我去給他賠不是。他要是心裡還有小美，他會答應的。」
陳德厚搖了搖頭。
「你別去了。人家說了三天還錢，你去了也是白去。」
「不去怎麼知道？」
張桂芳解下圍裙往灶台上一扔，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就往門口走。
陳德厚在身後喊了一聲，「桂芳！」
她沒有停。
她走到院子裡，看見院門開著。
門外牆根底下，陳小美還蹲在那裡，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蓋里。
張桂芳的火一下子就上來了。
她走過去，站在陳小美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哭什麼哭？就知道哭！」
陳小美沒有抬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哭一晚上，張磊能娶你嗎？你哭一晚上，錢就能從天上掉下來嗎？」
陳小美的手指頭在膝蓋上攥緊了，指甲掐進了手背里。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除了哭還會幹什麼？」
張桂芳的聲音尖得能劃破玻璃。
「你要是爭氣一點，咱們家至於這樣嗎？你要是聽我的話，早跟張磊好了，你爸至於發愁嗎？我至於天天睡不著覺嗎？」
陳小美猛地抬起頭，滿臉是淚，眼睛紅得像兔子。
她看著張桂芳，嘴唇在抖，想說什麼，沒有說。
她站起來，推了張桂芳一把，推得她往後退了一步。
然後她跑了。
她跑得很快，鞋帶鬆了一隻也沒停下來。
她跑過村口的土路，跑過那棵大槐樹，跑過地邊的田埂，消失在楊樹林的那一頭。
張桂芳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越跑越遠，嘴巴張了一下，想喊她，沒有喊出來。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往鎮上走了。
她的步子很快，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路過村口老槐樹的時候，那幾個下棋的老頭抬頭看了她一眼，她沒理。
走到鎮上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太陽曬得很厲害，曬得地上的土都發白了。
張桂芳走到張磊的店門口，捲簾門拉著，留了半人高的一條縫。
她蹲下來鑽了進去。
張磊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放著一碗泡麵，正在吃。
他看見張桂芳，愣了一下，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你怎麼來了？」
張桂芳站在櫃檯前面，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頭絞著衣角。
她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小磊，嬸來跟你說幾句話。」
張磊把筷子放下了，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
「說吧。」
「小美那孩子不懂事，得罪了你。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張桂芳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討好的意味，像是在跟一個很重要的人說話，每說一個字都要看對方的臉色。
「她心裡是有你的。她就是嘴硬。你給她點時間，她會想通的。」
張磊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你來找我，就是跟我說這個？」
「小磊，你看你跟小美也認識這麼多年了。你對她好，她不是不知道。她就是一時糊塗，被那個劉大勇迷了心竅。現在劉大勇走了，她不糊塗了，你給她個機會。」
張磊端起泡麵的碗，喝了一口湯，把碗放下了。
他看著張桂芳，眼睛裡的光冷冷的。
「娶她？你們家做夢吧。」
張桂芳的臉色變了。
「小磊啊！」
「你聽我說完。」
張磊打斷了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櫃檯上，身體往前傾，像是在壓著什麼。
「你閨女昨天來找我了。你知道她幹了什麼嗎？」
張桂芳沒有說話。
「她自己脫了衣服，站在這兒，說她嫁給我，說什麼都聽我的。」
張磊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把刀。
「我看不上。我叫她滾了。」
張桂芳的手開始發抖。
「你閨女已經不值錢了。離過婚，還跟那個劉大勇睡過，還來找我？她以為她是誰？」
張磊的嘴角帶著一種惡意的笑。
「不過你既然來了，我也不讓你白跑一趟。」
他繞出櫃檯，走到張桂芳面前，站住了。
「要不然這樣。你讓陳小美答應陪我三年。給我當三年對象。我說讓她什麼時候來陪我就得來。三年後，這筆錢我就不要了。行不行？」
張桂芳愣住了，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小磊，你說什麼？」
「我說得很清楚了。三年。陪夠了，錢就不要了。你要是不答應，三天之內把錢還上。一分不能少。」
張磊說完，坐回了櫃檯後面，拿起筷子，繼續吃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