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倩倩走了以後，門關上的那一瞬間，陳小美的眼淚就下來了。
她坐在床沿上，眼淚無聲地淌著，一滴接一滴，砸在手背上，砸在褲子上。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像是眼裡有一口井，怎麼都舀不干。
她抱起劉大勇的枕頭，把臉埋進去，哭出了聲。
聲音不大，悶在枕頭裡，變成了嗚嗚的聲音，像一隻被打傷的貓，縮在角落裡舔傷口。
她哭王倩倩不理解她，哭自己說不出口，哭劉大勇還在裡面什麼都不知道，哭自己髒了的身子洗不乾淨。
她想把這些委屈都說出來，但沒有人能聽，她也不敢跟任何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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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頭濕了一大片，翻過來還是濕的。
她抱著枕頭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啞了，眼睛腫得睜不開，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一樣癱在床上。
她就那麼抱著枕頭，蜷著腿，面朝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哭累了，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夢裡劉大勇回來了，站在門口，穿著那件白背心，手裡拿著一雙新鞋，粉色的，笑著說
「換上這雙新的吧」。
她跑過去想抱他，一伸手，人沒了，她撲了個空，摔在了地上。
她睜開眼，天已經蒙蒙亮了，枕頭濕漉漉的，抱在她懷裡，被她攥得變了形。
她坐起來，把枕頭放好，被子疊好。
去水龍頭那兒洗了臉，冷水撲在臉上，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對著鏡子看了看，眼睛腫得厲害，眼皮厚厚的，一看就是哭過的。
她用冷毛巾敷了一會兒，好了一點，但還是看得出。
她換了件乾淨的衣服，把領口拉到最上面，遮住了脖子上還沒消的印子。
收拾好後也沒吃早飯，也沒等王倩倩，陳小美自己去了廠里。
到了車間，陳小美開了機器就開始幹活。
她踩得很快，一件接一件，布料塞進去，線走出來，疊好，再拿一件。
手不停，腳不停，眼睛盯著針腳一下都不敢走神。
她想用幹活把自己填滿，忙到沒時間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馬翠花在旁邊踩著機器，看了她好幾眼，想說話，看她的臉色，又把嘴閉上了。
趙紅梅從她工位旁邊經過，看了一眼她堆在旁邊的成品，酸溜溜地說了一句，「喲，今天幹得挺快啊，趕著下班約會去啊？」
陳小美沒理她，腳下一用力，機器嗡嗡嗡地響，把趙紅梅的聲音蓋住了。
一上午，她一句話都沒說。
旁邊的人說話她也不接，有人叫她她也就嗯一聲。
她就那麼低著頭，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踩機器上。
快到中午的時候，陳小美正在換線，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
「陳小美，有人找。」
她抬起頭，看見孫衛國站在車間門口。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手裡提著兩個飯盒，用網兜裝著。
臉上帶著笑，站在那裡，不催她，也不喊第二聲。
陳小美放下手裡的線軸，站起來走過去。
「孫大哥，你怎麼來了？」
孫衛國舉了舉手裡的飯盒。
「我早上起來做了兩個菜，想著你一個人也懶得做飯，就多做了一份。走，一塊兒吃去。」
他說得很自然，不像是討好，倒像是順手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陳小美看著他手裡的飯盒，猶豫了一下，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念頭。
她不喜歡孫衛國，心裡壓根沒想過要跟他怎麼樣。
但昨天她剛跟王倩倩說了「我想跟孫衛國在一起」，那是為了讓王倩倩幫忙傳話給劉大勇，讓劉大勇死心。
現在全車間的人都看著，她要是跟孫衛國走了，傳到劉大勇耳朵里，他就會相信她是真的不要他了，是真的找了別人。
這樣他出來以後就不會再來找她了。
她點了點頭。
「好。」
車間裡的人看著他們倆一起走了，目光從各個方向射過來，有好奇的，有看熱鬧的，有替劉大勇打抱不平的。
陳小美低著頭，假裝沒看見，跟在孫衛國後面出了車間。
食堂里人不多，孫衛國找了個角落的位置，把飯盒打開。
一個飯盒裡裝著青椒炒肉，肉片切得薄薄的，青椒綠瑩瑩的。
另一個飯盒裡裝著炒土豆絲，放了醋，酸溜溜的味道一下子就散開了。
他說家裡米飯蒸多了，其實也是特意多做的。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孫衛國把肉多的那一邊朝著陳小美，自己吃青椒多的一邊。
「嘗嘗我的手藝，鹹淡不知道合不合適。」
他說。
陳小美夾了一筷子，青椒炒肉咸了一點，但很下飯。
「好吃。」她說。
孫衛國笑了。
「好吃就行，以後我常給你做。」
陳小美的手指頭在筷子上面緊了一下，想說不用了，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吃完飯，孫衛國把飯盒收起來，用網兜裝著，站起來說，「我送你回車間。」
陳小美說不用，不遠。
孫衛國說送送吧，正好消消食。
兩個人並排往回走。
路上碰見幾個工友，有人看了他們一眼，偷偷笑了一下，有人乾脆直接問，「衛國，這誰啊？你對象啊？」
孫衛國趕緊擺擺手，笑著說「別瞎說，朋友，朋友。」
陳小美在旁邊沒看那些人，眼神直直的盯著前方的路到了車間門口，跟孫衛國道了謝，轉身進去了回到工位，馬翠花就湊過來了。
「小美，那個男的是誰啊？你跟他吃飯去了？劉大勇呢？」
陳小美把機器開了，嗡嗡嗡的聲音響起來。
她說幹活吧，別問了，馬翠花張了張嘴，縮回去了。
下午上班沒多久，陳小美的手機震了。
她拿出來一看，是張磊打來的。
她的心跳一下子快了，拿著手機猶豫了兩秒鐘，走到車間外面人少的地方，接了。
「餵？」
「小美，我跟派出所說完了，撤案了。不追究了。」
張磊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點沙啞，「估計劉大勇明天就能回來。」
陳小美握著手機的手指頭收緊了一點。
「你說真的？」
「真的。我說話算數。」
陳小美深吸了一口氣，眼眶熱了一下。
她忍住了，沒哭。
「謝謝。」
「就一句謝謝？」
張磊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那個笑不大，但聽著讓人不舒服。
陳小美沒接話，準備掛電話。
「謝謝你，沒事我掛了。」
「別急著掛。」
張磊的聲音一下子沉下來了，像是換了一個人，「我跟你說個事。」
陳小美的心又提起來了。
「今晚你來找我。就別走了。」
陳小美的腦子嗡了一聲。
「你說什麼？」
「我說你來我這兒，住一晚上，我給你免五千塊錢。你欠我的錢，少還五千。」張磊的語氣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交易，「你別著急拒絕我。你想想，你還欠我一萬八千五。你一個月還五百，要還三年。你來一晚上，五千就沒了。多划算。」
陳小美的嘴唇在抖，嗓子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說不出話。
「還有，我撤案了不代表他不用賠我錢。」張磊的聲音不緊不慢，「我頭上的傷縫了七針，誤工費，營養費，醫藥費，加起來得有好幾千。我不告他，但這筆錢他得出。你不來，我就明天逼著他還。他剛從裡面出來，拿什麼還？還不是得你幫他還？」
陳小美靠在牆上，腿發軟，整個人順著牆往下滑了一點。
「你自己考慮。考慮好了給我打電話。」張磊說完，掛了。
陳小美拿著手機，站在車間外面的牆根底下，一動不動。
頭頂上的太陽很曬，曬得她後背發燙，但她的手指頭是涼的，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是涼的。
她慢慢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里，沒有哭。
眼睛是乾的，但心裡像是被人用手攥著，攥得喘不上氣。
她不知道蹲了多久，站起來的時候腿都麻了，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她走回車間，坐到工位上，開了機器。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下班。
陳小美收拾好東西，低著頭出了車間。
剛走出門，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一看，是孫衛國發來的簡訊，「晚上我給你送飯吧，別自己做了。」
她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幾秒鐘，按了刪除鍵。
她把手機塞回口袋，往劉家莊走。走到村口的時候，王倩倩從後面追上來，拉著陳小美的胳膊，眼睛紅紅的。
「小美，早晨的時候，我跟志強去看大勇了。」
陳小美的心揪了一下。
「他怎麼樣？」
「瘦了，瘦了很多。但是精神還行。」
王倩倩看了她一眼，「你寫的那個紙條我給他了。」
陳小美沒說話。
「他看了以後一句話沒說，把紙條疊起來，放進兜里了。」
王倩倩走著走著，嘆了一口氣，「小美，你真的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