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美出門時，天已經黑了。
村口的路燈亮著，昏黃昏黃的，照著一小片地。
走到廠門口的時候，孫衛國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淺藍色襯衫，扣子繫到第二顆，領口敞著，頭髮用水抹過了，梳得整整齊齊。
看見陳小美走過來，他從牆上直起身子，笑了一下。
「來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
「嗯。」
「走吧，就在前面，沒幾步路。」
兩個人並排往小飯館走。
孫衛國走在靠馬路的那一邊，把靠里的位置讓給她。
小飯館不大，四五張桌子，牆上貼著菜譜，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
老闆娘在廚房裡炒菜，油煙味從門帘後面飄出來，香得人嗓子發緊。
這會兒飯點剛過，店裡沒什麼人，只有角落裡坐著一個老頭，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和半杯白酒，自斟自飲。
孫衛國選了靠窗的位置，拉了把椅子給陳小美，自己坐到對面。
他把菜單遞給她。
「你看看想吃什麼。」
「你點吧，我什麼都行。」
「那我點了啊。」
孫衛國衝著廚房喊了一聲，「老闆娘，來個魚香肉絲，來個糖醋排骨，再來個西紅柿蛋湯。兩碗米飯。」
老闆娘應了一聲，鍋鏟聲叮叮噹噹地響起來。
孫衛國把筷子從紙套里抽出來，放到陳小美面前。
又把紙巾從桌子中間的架子上抽了兩張，疊好，放在她手邊。
他做這些的時候很自然，不急不慢的，像是習慣了照顧人。
「你今天臉色不太好。」孫衛國看著她的臉，語氣裡帶著關心，「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要是有我能幫忙的，你儘管說。」
陳小美低著頭不說話，手指頭在桌沿上蹭來蹭去。
孫衛國也沒催，兩人就這麼沉默了好一會兒。
菜上來了。
魚香肉絲冒著熱氣，糖醋排骨紅亮亮的，看著就有食慾。
孫衛國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她碗裡。
「先吃，別想那麼多。」
陳小美端起碗，咬了一口排骨。
孫衛國自己也吃著，時不時看她一眼，給她添水，給她夾菜。
他夾菜的時候用的是自己的筷子，但每次都換一頭夾，把沒進過嘴的那頭伸到菜盤子裡。
陳小美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心裡動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小美，你跟你對象……是不是吵架了？」孫衛國放下筷子，看著她，「我記得你以前老跟他一塊兒在食堂門口吃飯，這兩天怎麼沒見著他？」
陳小美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停了兩秒鐘，慢慢放下了。
「我們分手了。」
她說，聲音不大，但說得很清楚。
孫衛國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為什麼。
「那你心情不好，是因為這個？」
陳小美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她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米飯。
心裡在想別的事。
她已經把自己給了張磊。
張磊答應過，就這一次，以後不糾纏，還會放過劉大勇。
劉大勇應該很快就能出來了。
她了解劉大勇，他出來以後一定會來找她，一定會說「不管你做了什麼，我都要你」。
他不會分手，他會死纏爛打，他會說她是為了他才這麼做的，他會把所有的錯都攬到自己身上。
但她不能跟他在一起了。
她髒了。
她做了那種事，不管是為什麼做的，做了就是做了。
她過不了自己心裡那一關。
她每次看見劉大勇的臉，就會想起那天下午在張磊床上的事，就會覺得自己噁心。
她就算跟他在一起，也過不好。
她會一輩子活在愧疚里，他也會一輩子活在她為他犧牲了的陰影里。
所以她得讓劉大勇死心。
她得讓他恨她，恨到不想再見到她。
「孫大哥。」陳小美抬起頭，看著孫衛國。
「嗯？」
「你別問我了，就是分手了。心情不好。你陪我吃頓飯就行，別的不用。」
孫衛國看著她，看了幾秒鐘，沒有再問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給她倒了一杯。「行，不問了。你多吃點，你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
他把魚香肉絲往她那邊挪了挪，又把排骨盤子也挪過去了。
「多吃肉，吃肉長力氣。」
陳小美看著他，眼眶熱了一下，但沒有哭。
她夾了一筷子魚香肉絲，塞進嘴裡，嚼著嚼著，眼淚差點掉下來，她仰起頭，把眼淚逼回去了。
孫衛國在旁邊安靜地吃著，偶爾說一句
「喝點湯」
「這個排骨不錯」
「老闆娘炒菜手藝還行」。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不急，讓人聽著心裡不慌。
他不多問，不多說，就那麼陪著，像一把撐開的傘，不問她要去哪兒，就跟著她走。
吃完飯，孫衛國去結了帳。
他把找回的兩毛錢塞進口袋裡，轉身走到陳小美旁邊。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沒多遠。」
「天黑了，你一個人走我不放心。」
兩個人出了飯館，往劉家莊走。
路上沒有路燈，黑乎乎的，只有遠處廠里的燈光透過來一點，朦朦朧朧的。
孫衛國走在前面半步，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提醒她
「前面有個坑」
「這邊有水」。
到了那排房子前面，孫衛國在走廊上停住了，沒有跟著她進屋。
「到了，你進去吧。早點休息，別想太多。」
孫衛國站在走廊上，雙手插在褲兜里，月光照著他的臉，表情很平靜。
「孫大哥，謝謝你。」
「謝什麼，吃頓飯的事。進去吧。」
陳小美轉身推開了中間那間房的門，走了進去。
她沒有關門，站在門口看著孫衛國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正要關門，王倩倩從最裡面那間房出來了。
王倩倩端著一個盆，像是要倒水，看見陳小美站在門口，又看了一眼走廊那頭孫衛國消失的方向，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
她把盆放在地上，走過來，推門進了陳小美的屋。
「小美，你怎麼跟孫衛國一起回來的？」
陳小美把門關上了，靠在門板上，沒說話。
「我剛才看見了，他送你回來的。」王倩倩看著她，眼睛裡有審視，有擔心，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們倆吃飯去了？」
「嗯。」
「小美，你不是那種人。你不像是這麼快就找男人的人。」王倩倩的聲音不大，但問得很直接，「大勇還在裡面，你就跟別的男人出去吃飯，你到底怎麼了？」
陳小美的眼眶紅了。
她站在門口，後背靠著門板，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頭攥著褲子的邊，攥得緊緊的。
她的嘴唇在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王倩倩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是涼的，王倩倩的手是熱的。
「小美，你有事瞞著我。你跟我說實話。」
陳小美抬起頭，看著王倩倩的眼睛。
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掉下來。她咬了咬嘴唇，嘴唇被咬出一道白印子。
「表姐，我想跟孫衛國在一起。」
王倩倩愣住了，手停在她手上，半天沒動。
「你說什麼？」
「我說，我想跟孫衛國在一起。」
王倩倩鬆開了她的手，往後退了一步，看著她的臉。
陳小美的眼睛裡紅紅的，但目光是直的，沒有閃躲，沒有猶豫，像是一句已經想了一千遍才說出來的話。
「小美，你瘋了？大勇還沒出來呢。」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說這種話？」
陳小美沒有說話，她轉過身，走到床沿邊坐下來，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不敢看王倩倩的眼睛，怕自己忍不住把真話都說出來。
她不能說。她跟張磊的事，她這輩子都不會告訴任何人。
「表姐，你別問了。我跟大勇分手了。」
「你說了不算。你得當面跟他說。」
「我不想見他。」
「你不想見他也得見。他出來以後，你當面跟他說清楚。」
陳小美沒有說話，只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
「表姐，你幫我跟他說吧。那張紙條你給他就行。」
「我不給。要說你自己說。」
王倩倩說完，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悶響，震得窗玻璃嗡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