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手搭在陳小美肩膀上，沒有收回去。
他的手掌很大，熱乎乎的，隔著濕透的衣服貼在皮膚上，像一塊剛出籠的饅頭。
陳小美蹲在地上，臉埋在膝蓋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她沒有推開他，不是因為不想推開，是因為整個人都哭軟了，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別哭了。」
男人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不管遇到什麼事，哭出來就好了，但不能一直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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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美還是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男人把手從她肩膀上移開，在她旁邊蹲下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到她面前。
「擦擦，別哭了。」
陳小美接過紙巾，按在眼睛上，紙巾很快就濕透了，爛成了幾片。
她又抽了一張，這回沒擦眼睛，捂住了嘴，不讓哭聲漏出來。
橋洞外面雨還在下，嘩啦嘩啦的，像是天被捅了個窟窿。
風從橋洞兩頭灌進來，吹得陳小美濕透的頭髮貼在臉上，她打了個哆嗦。
「冷了吧？」
男人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外套是廠里發的工服，深藍色的，上面有股機油味，但很暖和。
「不用……」陳小美想把外套還給他。
「穿著吧，別感冒了。」
男人沒接，把外套往她肩膀上攏了攏，「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面淋雨多不安全。這地方雖然不算偏僻，但這個點了，人少，萬一遇上個壞人怎麼辦？」
陳小美低著頭，沒有說話。
「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麼事，但不管什麼事，都不能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男人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樸實的實在感，「你要是病倒了，誰來照顧你？你家裡人得多擔心。」
陳小美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沒哭出來，忍住了。
「謝謝你。」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謝什麼，一個廠的，碰上了總不能看著你淋雨。」
兩個人蹲在橋洞下面，誰都沒再說話。雨聲很大，嘩啦嘩啦的，把整個世界都蓋住了。
過了兩三分鐘，陳小美的呼吸慢慢平了。
她靠在橋墩上，身上披著那個男人的外套，眼睛看著橋洞外面密密麻麻的雨簾。
她的腦子裡很亂，像有一團麻繩打了無數個死結，怎麼都解不開。
陳小美就這樣靠在男人的身上，很安靜，能夠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會兒，忽然，陳小美繃直了身體。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又看了看旁邊蹲著的男人，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問她。
陳小美，你在幹什麼？
你跟一個不認識的男人蹲在橋洞下面，你靠在他懷裡，你讓他摟著你的肩膀？
她的臉一下子燒起來了，從脖子一直燒到耳朵根。
她在心裡罵自己：你瘋了嗎？
大勇還在裡面，你答應張磊的事還沒做，你現在又在幹什麼？
你跟別的男人這樣親近，你對得起誰？
她猛地站起來，把外套從身上脫下來，遞還給那個男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的聲音帶著慌亂，「我剛才太難受了，沒注意……對不起。」
男人也站起來了，接過外套，看著她。
「沒事，你又不是故意的。」
陳小美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要走了，謝謝你。」
她轉身就往橋洞外面走，雨還在下，豆大的雨點砸在她臉上、身上，她也不管，低著頭往前走。
「哎！你等等！」
男人在後面喊了一聲，追上來了。
他撐著傘，跑到她旁邊，把傘舉到她頭頂上。
「雨這麼大，你淋著雨去哪兒？」
「不用送了，我自己能走。」
「你告訴我你去哪兒，我送你。你這樣淋著雨跑出去，明天肯定發燒。」
陳小美沒回答，加快了腳步。
男人也不問了，就跟在她旁邊，把傘撐在她頭頂上，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傘外面，被雨淋得濕透了。
兩個人就這麼走著，一個不說話，一個也不問。男人跟在旁邊，像一把會移動的傘，始終擋在她頭頂上。
走了一段路，陳小美停下來。
她發現自己走的方向是回廠里的路，腿比腦子先認路了。
「我回廠里。」
她說，聲音不大。
「好，我送你到宿舍樓下。」
陳小美沒有說話，低著頭繼續走。
男人跟在她旁邊，傘一直舉著，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時不時碰到他的手背，他也沒有躲開。
雨漸漸小了，從傾盆大雨變成了細細的雨絲。
到了廠門口，傳達室的老劉頭看了他們一眼，認出陳小美，又看了看旁邊的男人，沒說什麼，縮回去了。
兩個人穿過廠區，走到宿舍樓下。
陳小美在樓梯口站住了，轉過身，看著那個男人。
他的衣服濕了半邊，頭髮上掛著水珠，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沒有抱怨，沒有好奇，就是那種很普通的、幫了人之後不圖回報的平靜。
「到了。」他說。
「嗯，謝謝你。」
男人把傘收起來，甩了甩水，站在台階下面，看著陳小美。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溫和的光，不急不躁的。
「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我也不想問。」
男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但如果你需要，我隨時願意做一個傾聽者。」
陳小美看著他，沒說話。
「我想跟你做個朋友。互相留個電話吧，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助的，你隨時找我。」
陳小美猶豫了一下。
「你別多想，我沒有別的意思。」男人趕緊補了一句，笑了一下，「就是覺得你這個人挺不容易的，能幫一把是一把。」
陳小美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到手機，她再次愣了一下。
這還是劉大勇留下的手機，她再用。
這時，男人報了一串號碼。
陳小美猶豫了猶豫，還是存進去了。
至於為什麼會存下對方的電話，陳小美自己到現在也說不清楚。
她也報了自己的號碼，男人按了幾下，存進了手機里。
「我叫孫衛國，二車間的。」男人把手機塞回口袋，「你叫什麼我知道，陳小美，縫紉車間的。上次廠里開大會，孫紅梅喊過你的名字。」
陳小美點了點頭。
「孫大哥，今天謝謝你。」
「行了，上去吧，把頭髮擦乾，換身乾衣服，不然真會感冒。」
孫衛國朝她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記住，有什麼事打我電話。」
他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雨絲打在他身上，他也不急，就那麼慢慢走遠了。
陳小美站在樓梯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廠區的路上，攥著手機的手指頭慢慢鬆開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機屏幕上存進去的那個名字：孫衛國。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鐘，把手機塞回口袋，轉身上了樓。
樓梯里的燈管嗡嗡響著，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氣味。
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腳步很沉，每邁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
到了二樓，她推開中間那間房的門。
屋裡黑著燈，沒有人。
王倩倩大概還在上班，甜甜大概在幼兒園。
她沒有開燈，摸黑走到床邊，坐下來。
衣服還是濕的，貼在身上，涼颼颼的，她也不想換。
她把劉大勇的枕頭從床頭拿過來，抱在懷裡，把臉埋進去。
枕頭上他的味道已經很淡了，淡到幾乎聞不出來。
她抱著枕頭，在黑暗中坐著，一動不動。
明天。
明天她要去張磊那裡。
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擠出來，滴在枕套上，洇濕了一小片，涼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