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出來後,陳小美失魂落魄的和王倩倩回了住處。
接下來張磊住院的七天,像七年。
陳小美每天都會去派出所問消息,得到的答覆都一樣,案件在偵查階段,等通知。
她不知道劉大勇被轉到哪個看守所了,也不知道他吃沒吃飽,睡沒睡好。
她只知道每天晚上回到住處,抱著劉大勇的枕頭,把臉埋在枕頭裡,聞著上面殘留的他的味道,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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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頭是劉大勇的,藍白格子的枕套,洗得發白了。
上面的味道越來越淡,她怕哪天聞不到了,就把枕頭抱得更緊。
白天上班,她像一台機器。
布料塞進去,踩一腳,拿出來,疊好。馬翠花跟她說話,她嗯一聲,不接話。
孫紅梅看了她幾回,沒說什麼,嘆了口氣走了。
王倩倩每天中午都來找她吃飯,端著飯盒蹲在她旁邊,把肉夾到她碗裡。
「吃吧,多少吃一點。」
陳小美就吃一口,嚼半天咽不下去。
七天裡,她瘦了整整一圈,下巴尖了,鎖骨凸出來了,手腕細得像是能一把握住。
王倩倩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小美,你不能這樣。大勇還沒出來,你先把自己熬倒了。」
「表姐,我知道。我沒事。」
「你這樣子叫沒事?」
陳小美不說話了,低頭扒飯,扒了兩口,又放下了。
第七天的早上,陳小美醒得很早。
天還沒亮透,窗戶外面灰濛濛的。
她睜開眼,習慣性地伸手摸了摸旁邊,空的。
劉大勇已經七天沒躺在那了。
她坐起來,把枕頭抱在懷裡,下巴擱在枕頭上,發了很久的呆。
今天張磊出院。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她心裡,拔不出來。
她想起自己在病房裡的那個「行」字,那個字像一口唾沫,吐出去了,收不回來。
她給孫紅梅打了個電話,說身體不舒服,請一天假。
孫紅梅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說行,你好好歇歇。
掛了電話,陳小美坐在床沿上,兩手撐著膝蓋,低著頭,一動不動。
王倩倩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粥和一個饅頭。
她把碗放在桌上,看了看陳小美的臉色。
「又不吃東西?」
「不餓。」
「你昨晚就沒吃。」
陳小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溫的,小米熬得很稠,但咽不下去。她把碗放下了。
「小美,你要是心裡有事,你跟我說。別一個人憋著。」王倩倩在旁邊坐下來。
「沒事,表姐。我就是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走走就回來。」
王倩倩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把粥碗往她這邊推了推。「粥喝完再出去。」
陳小美端起碗,幾口喝完了,擦了擦嘴,換了件衣服出了門。
她沒往廠里走,也沒往鎮上走,一個人慢慢溜達到了鎮邊上的一個公園。
說是公園,其實就是一片空地,種了幾排楊樹,安了幾把長椅,地上鋪了磚,磚縫裡長出了草。
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來,空氣裡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
陳小美在一把長椅上坐下來,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發呆。
不知道坐了多久,天陰下來了。
大塊的烏雲從西邊涌過來,壓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夠到。
風突然大了起來,吹得楊樹葉子嘩啦嘩啦響,地上的草被壓彎了腰,灰塵被捲起來,打著旋往天上飛。
要下雨了。陳小美抬起頭看了看天,沒有動。
雨說下就下,豆大的雨點砸下來,砸在地磚上,啪啪的。
陳小美沒帶傘,也沒找地方躲,就那麼坐在長椅上,讓雨淋著。
雨越下越大,她的頭髮濕了,衣服濕了,雨水順著臉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
「陳小美?你怎麼在這兒淋雨?」一個男人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陳小美轉過頭,一個高個子男人撐著傘跑過來,三十來歲,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服,胸口印著廠里的標誌。
她認出來了,是二車間的,姓什麼叫什麼不知道,在食堂里見過幾回,沒說過話。
「你是縫紉車間的吧?」男人把傘撐到她頭頂上,「我見過你,你跟你對象老在食堂門口蹲著吃飯。」
陳小美沒說話。
「走吧,找個地方躲躲。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男人把傘往她那邊歪了歪,自己的半邊肩膀淋在雨里。
陳小美站起來,跟著他走。
男人領著她穿過一片草地,走到一座高架橋下面。
橋洞很寬敞,擋住了雨,只有風從兩邊灌進來,帶著一股濕漉漉的泥土味。
橋洞的地面是乾的水泥,樑上貼著各種小GG,辦證的,疏通下水道的,治疑難雜症的。
「先在這兒待著,等雨小了再走。」
男人把傘收起來,靠在橋墩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轉頭看了陳小美一眼,「你臉色不好,沒事吧?」
「沒事,謝謝你。」陳小美的聲音悶悶的。
兩個人站在橋下,誰都沒再說話。
風從橋洞裡穿過來,把陳小美濕透的頭髮吹得貼在臉上。
她伸手把頭髮撥到耳後,手還沒放下來,口袋裡的手機震了。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是一個陌生號碼。她猶豫了一下,按了接聽。
「小美,是我。」張磊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點沙啞,「我出院了。你明天來我這兒。」
陳小美的握著手機的手指頭收緊了一點。
沒有說話。
「我住在鎮西邊的出租屋,具體地址我發給你。」張磊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明天下了班過來,別讓人看見。」
電話掛了。一滴雨從橋洞的縫隙里滴下來,正好滴在陳小美的手背上,涼的,像一滴眼淚。
她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里,哭出了聲。
不是小聲的啜泣,是那種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壓不住的哭聲,在橋洞裡迴蕩,一聲一聲的,像受傷的動物在叫。她哭得很用力,肩膀一抖一抖的,整個人縮成一團。
「你怎麼了?」男人蹲下來,看著她。
陳小美沒有抬頭,繼續哭。
她哭得停不下來,越哭越凶,眼淚像是開了閘的水,怎麼都堵不住。
她哭劉大勇,哭自己,哭那個躲不掉的明天。
男人看著她哭了一會兒,伸出手,慢慢摟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很大,手掌很熱,隔著濕透的衣服貼在她肩頭,帶著一種陌生的溫度。
陳小美的身子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她太累了,累到沒有力氣推開任何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