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很安靜。
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把桌上的花吹得晃了一下,花瓣上的水珠抖落了幾滴,滴在桌面上。
陳小美站在床尾,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頭絞著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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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站近了怕他覺得假,站遠了又顯得沒誠意。
她咬了咬嘴唇,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了床邊。
「張磊,我就是來看看你好點了沒有。」她的聲音很小,小到自己都快聽不見。
張磊看著她,沒說話。
「你頭上的傷……醫生怎麼說?」陳小美看了一眼他額頭上的紗布,又趕緊把目光移開了。
「縫了七針。」
張磊的聲音沙啞,像是在嗓子眼裡卡了什麼東西,「輕微腦震盪,醫生說要在醫院觀察幾天。」
陳小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她的鞋上沾了土,從劉家莊到衛生院的路,她走了兩趟,鞋面上全是灰。
「張磊,我替大勇給你道歉。他打人不對,是他衝動。」
陳小美的聲音開始發抖,「你的醫藥費我們都出,全都出。你花多少我們賠多少。」
張磊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從陳小美臉上慢慢移開,移到天花板上,盯著那條細細的裂縫,像是不在看任何東西,又像是什麼都在看。
「你能不能……」陳小美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了,「你能不能別告他?你跟他調解行不行?他要是被關進去了,他這輩子就毀了。」
張磊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他毀不毀關我什麼事?」張磊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他拿磚頭砸我腦袋的時候,想過我嗎?」
陳小美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沒有擦,任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手背上。
她知道張磊說得對,劉大勇不該動手。
但她也知道,劉大勇是為了她才動的手。
那句話卡在她嗓子眼裡,說不出來,咽不下去。
「張磊,求你了。」
陳小美的聲音幾乎是哀求,帶著哭腔,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貓,「你讓我們幹什麼都行,你提條件,我們能做到的,一定做。只要你別讓他坐牢。」
張磊轉過頭,看著她的臉。
她哭得很狼狽,眼淚糊了滿臉,鼻子紅紅的,嘴唇在抖。
他看了好幾秒鐘,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翻湧,像是一鍋燒開了的水,上面的蓋子壓著,壓不住,蒸汽從邊縫裡往外冒。
「幹什麼都行?」他問。
陳小美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我說什麼你都答應?」
陳小美看著他眼睛裡那種翻湧的東西,心裡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但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她咬了咬嘴唇,又點了一下頭。
張磊從枕頭上微微抬起來一點,聲音低下來了,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跟我做一次。就一次。你答應我,我就放過他。」
陳小美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她站在床邊,一動不動,臉上掛著淚,嘴微微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做我的女人,一次就行。」張磊看著她,眼睛裡那個翻湧的東西慢慢沉下去了,變成了一種陳小美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愛,是一種扭曲了的渴望。
「你答應了,我跟派出所說調解,不追究了。他就沒事了,不用坐牢,不用關進去,該上班上班,該過日子過日子。」
屋裡安靜了很久。
風從窗戶吹進來,把桌上的花吹得沙沙響。
「你做夢。」陳小美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很小,但很硬。
張磊靠回枕頭上,閉上眼睛,像是早就知道這個答案一樣。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帶著一絲嘲諷的弧度。
「那就讓他在裡面待著吧。」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派出所的人說了,故意傷害,輕傷以上,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我頭上的傷縫了七針,腦震盪,夠得上輕傷了。等他判了,我們之間的事,也就徹底翻篇了。」
陳小美的手指頭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得發木。
三年。
她腦子裡浮現出劉大勇被戴上手銬的畫面,手銬扣上的時候那一聲脆響,像踩斷了一根骨頭。
她想起劉大勇被帶上警車時回頭看她的那一眼,嘴唇動了動,不知道說了什麼。
如果三年,她三年見不到他。他三年出不來。
等他出來,三十三了。
這三年裡她會怎麼過?他會怎麼過?
他不知道她有沒有等過他,她不知道他在裡面有沒有吃苦。
張磊的方法雖然下流,但是這麼划算的買賣,劉大勇免了牢獄之災,也不用坐牢。
陳小美咬著嘴唇,嘴唇被咬出一道白印子,快咬破了。
她的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打得天翻地覆。
「你說話算數?」她問,聲音在發抖。
張磊睜開眼睛看著她。「算數。」
「就一次?」
「就一次。」
「出了院?」
「出了院。」
陳小美閉上眼睛,眼淚又從眼角擠出來了,順著臉頰淌進脖子裡。
她站了幾秒鐘,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彎著,但沒有斷。
「行。」她的聲音很小,小到 ,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張磊看著她,沒有說話,呼吸重了一些。
陳小美睜開眼睛,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淚,把眼淚擦乾淨了。
她的眼睛紅紅的,腫了,但目光反而比進來的時候定了不少。
「你好好養傷。」她說,聲音不抖了,「等出了院,你打電話給我。」
張磊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陳小美轉過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沒有回頭,背對著他說了一句:「張磊,你真狠。」
門開了又關了。
走廊上,王倩倩靠在牆邊等著。
看見陳小美出來,她趕緊迎上來。「怎麼樣?他答應了沒有?」
陳小美看著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王倩倩從她的表情里看出了什麼,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了。
「小美?你怎麼了?你跟他說什麼了?」
陳小美搖了搖頭,往前走了兩步,腿發軟,扶住了牆。她靠著牆站了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直起身子,慢慢往樓梯口走。
「小美!」王倩倩在後面叫她。
陳小美沒有回頭,步子踉蹌了一下,穩住繼續走。
走廊的燈管閃了一下,忽明忽暗。
她的影子投在牆上,窄窄長長的一條,像一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線。
樓梯上,她遇到了一個端著藥盤的護士。
護士側身讓她過去,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陳小美下了樓,推開了衛生院的大門。
陽光猛地刺過來,她眯了一下眼睛,抬起手遮了一下。
手背上的皮膚被淚水浸得發白,紋路清晰得像乾涸的河床。
王倩倩追了出來,拉住她的胳膊。「小美,你到底怎麼了?你跟我說啊。」
陳小美轉過頭看著王倩倩,眼眶裡又有眼淚在打轉了,但她忍住了,沒有掉下來。
「表姐,你別問了。沒事。」
「你騙誰呢?你這樣子叫沒事?」
陳小美沒有再回答。
她下了台階,往醫院外面走。
馬路上的灰塵被風捲起來,打著旋,又落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出醫院大門的。
她只知道,自己剛剛做了一個決定。
這個決定會讓她恨自己一輩子,但她必須做。
她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