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門口亂成了一鍋粥。
張磊坐在地上，一隻手捂著額頭，血從指縫裡往外滲，順著胳膊淌下來，滴在灰色夾克的袖子上，洇出一大片暗紅色。
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眼睛半睜半閉的，整個人靠在傳達室的牆上，像是隨時要倒下去。
陳小美站在幾步外，腿像被釘住了。
她看著張磊臉上的血，看著劉大勇手裡那塊帶血的磚頭，腦子裡嗡嗡的，什麼都想不了。
她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王倩倩扶著她的胳膊，把她往後拉了拉。「小美，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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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強從人群里擠過去，走到劉大勇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大勇，你快走，趕緊走。現在走還來得及。」
劉大勇站在那裡，兩隻手垂下來，磚頭已經扔在地上了。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手上的血，手指頭慢慢攥起來，又鬆開。
他沒有動。
「大勇！」周志強急了，聲音都變了，「你聽見沒有？快走！」
劉大勇搖了搖頭。「不走了。跑不了。」
「你不試試怎麼知道跑不了？」
「志強，你別說了。」劉大勇抬起頭，看了一眼陳小美的方向。
隔著人群，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陳小美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保安從廠里跑出來，把人群往外推，有人打了120，有人報了警。
老劉頭從傳達室里出來，手裡拿著一條毛巾，蹲下來按在張磊的頭上，毛巾很快就被血浸透了，紅得刺眼。
張磊疼得齜了一下牙，但沒有叫出聲，咬著嘴唇，額頭上全是汗。
十幾分鐘後，警車先來了。
白藍相間，車頂的燈一閃一閃的，沒有拉警報。
兩個警察從車上下來，一個高個子，一個矮個子，都穿著深藍色的制服。
高個子警察看了看地上的血，又看了看劉大勇。
「你打的？」
劉大勇點了點頭。「我打的。」
「帶走。」高個子警察朝矮個子揚了揚下巴。
矮個子警察走上來，從腰上取下一副手銬，把劉大勇的雙手銬在了身後。
手銬合上的時候，發出咔的一聲脆響，脆得像冬天踩斷了一根枯枝。
陳小美聽見那聲響，整個人抖了一下，像是手銬銬在了自己身上。
劉大勇被帶上警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他沒有看別人，就看了陳小美。
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說了什麼，但隔著那麼遠，什麼也沒聽見。
警車開走了，車頂的燈一閃一閃的，越來越遠。
又過了幾分鐘，救護車也來了。
幾個穿白大褂的人抬著擔架下來，把張磊抬上車。
張磊躺上擔架的時候，眼睛往陳小美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複雜，有疼，有怨，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然後就被抬上了車，車門關上了。
人群慢慢散了。
廠門口的地上還有一攤血，暗紅色的，老劉頭端了一盆水沖了沖，血水淌了一地。
陳小美站在原地看著那一攤血水，王倩倩拉著她的胳膊，把她拉到了旁邊。
「小美，你別看了。」
「表姐，大勇被帶走了。」陳小美的聲音是空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我知道。咱們先回去，志強會去打聽的。」
王倩倩拽著她往回走。
陳小美的腿是軟的，走一步晃一下，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劉家莊，陳小美坐在床沿上一動不動。
她的眼睛盯著對面的牆，但什麼都沒在看。
王倩倩給她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她也沒喝。
王倩倩在旁邊坐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出去了一趟，端了一碗麵條回來，放在桌上。
「吃點東西。」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從早上到現在沒吃東西。」
陳小美搖了搖頭。
周志強快中午的時候才回來。
他跑了一頭的汗，背心濕透了，進門的時候喘著氣。
王倩倩趕緊站起來，把桌上的水遞給他。
周志強接過去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志強，怎麼說？」王倩倩問。
周志強看了陳小美一眼，在椅子上坐下來。
「大勇被關在鎮上的派出所，今天下午要送到縣裡的看守所去。張磊頭上縫了七針，額頭上，傷口挺深的。醫生說有輕微腦震盪，要住院觀察。」
「縫了七針？」王倩倩的聲音拔高了。
「七針。」
周志強擦了擦臉上的汗，「派出所的人說，張磊這傷不輕，要是按故意傷害算，最少一年。」
陳小美的臉一下子白了。
一年。
「能不能調解？讓張磊別告了，賠他點錢行不行？」王倩倩的聲音急了起來。
「我問了。辦案的民警說，要看張磊的態度。他現在還在氣頭上，誰說話都不聽。我去醫院看了一眼，他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紗布，他家裡來人了，在病房裡守著，根本不讓我進去。」周志強說到這裡頓了頓，「他要是不肯調解，大勇就要判。」
屋裡安靜了很久。
陳小美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褲子，攥得指節發白。
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就是不掉下來。
王倩倩看著她，想了想，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
「小美，要不你去醫院看看張磊。你跟他說說好話，求他放過大勇。他要是肯鬆口，賠點錢，大勇就能出來。」
陳小美抬起頭看著她。「我去有用嗎？」
「不去怎麼知道沒用？」王倩倩拉住她的手，「小美，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大勇是為了什麼才動的手？為了你。你要是不去試試，大勇被關進去了，你心裡過得去嗎？」
陳小美咬了咬嘴唇，站起來。
「我去。」
王倩倩陪著她去了鎮上的衛生院。
張磊住在二樓的一間單人病房，門關著。
王倩倩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誰？」
「我們是來看張磊的。」
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燙著捲髮，穿著一件深紅色的外套，是張磊的媽。
她上下打量了陳小美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側身讓她們進去了。
病房不大，一張床，床頭柜上放著一束花和幾袋水果，窗戶開著，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
張磊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白色的紗布，從額頭繞到頭頂，紗布上還透出一點淡黃色的藥水印子。
他的臉比早上更白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乾裂起皮。
他靠在枕頭上，閉著眼睛，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見陳小美，愣了一下。
「你來幹什麼？」
「張磊，我來看看你。」陳小美站在床尾，手垂在身側，攥著拳頭。
張磊看著她，又看了看王倩倩，目光在兩個人臉上掃了一下。
「王倩倩，你先出去。讓陳小美自己留下。」
王倩倩看了看陳小美，陳小美朝她點了點頭。
王倩倩轉身出去了，把門帶上了。
病房裡只剩陳小美和張磊兩個人。
風從窗戶吹進來，把桌上的花吹得晃了一下，花瓣上的水珠抖落了幾滴。
張磊看著陳小美，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今天你來，是想伺候我，還是想給他說情？」
張磊的聲音沙啞，像是嗓子幹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