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陳小美的這句話，劉大勇的身體僵了一下。
陳小美感覺到他後背的肌肉繃緊了，像一根拉滿的弦。
她環在他腰上的手沒有鬆開，臉貼著他的後背，等著他回答。
劉大勇翻了個身，轉過來面對著她。
「什麼叫對不起我的事？」他問，聲音很低。
陳小美咬了咬嘴唇。「就是……很對不起的那種。」
劉大勇沉默了幾秒鐘，伸出手，把她額前的頭髮撥到耳後。
他的手指頭粗，動作卻很輕，像怕弄疼她。
「小美，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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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就是問問。」
「你騙人。」劉大勇的手指頭停在她耳朵後面，沒拿開，「你今天從麵館出來就不對勁了。你跟張磊到底說了什麼？」
陳小美把臉埋進他的胸口，不讓他看自己的眼睛。
「真的沒說什麼。就是說好了分期還錢。」
劉大勇的手從她耳朵後面滑到她的後腦勺，手指頭插進她的頭髮里，輕輕按著。
「小美，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告訴我。咱們一起扛。」
「你還沒回答我呢。」陳小美悶悶地說，「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還要我嗎？」
劉大勇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在她頭髮里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按著，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要。」他說。
陳小美抬起頭看著他。
「不管你做了什麼，我都要你。」劉大勇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但是你得告訴我，別瞞著我。你瞞著我，比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更讓我難受。」
陳小美的眼眶紅了，她把臉又埋回他的胸口，悶悶地說了一句，「知道了。」
劉大勇收緊了胳膊，把她摟得更緊了。
兩個人抱了很久，久到陳小美以為他睡著了。
她輕輕動了一下，想從他懷裡退出來，他的胳膊又收緊了。
「別動。」他說。
「你沒睡著？」
「睡不著。」
「為什麼？」
劉大勇沉默了一下。「你剛才問那個問題，我心裡不踏實。」
陳小美的手指頭在他胸口上畫著圈，畫了幾個，停住了。
「大勇，我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
「嗯。」
「真的不會。」
「嗯，我相信你。」
兩個人又沉默了。
第二天早上，陳小美起得很早。
她做了早飯，小米粥，貼了三個玉米餅子。劉大勇起來的時候，粥已經盛好放在桌上了。
「今天怎麼起這麼早？」劉大勇揉著眼睛坐到桌邊。
「睡不著就起來了。」
兩個人吃了早飯，鎖了門，往廠里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王倩倩從後面追上來，拉著陳小美的胳膊，把她拉到一邊。
「昨晚你想好了沒有？」王倩倩壓低聲音。
陳小美看了她一眼。「想好了。不會去的。」
王倩倩鬆了一口氣。「那就好。我就怕你犯糊塗。」
「不會的。」
兩個人快走了幾步，跟上了前面的劉大勇和周志強。李甜甜今天又騎在周志強脖子上，手裡拿著一根油條，啃得滿臉是油。
到了廠里，陳小美進了車間，坐到工位上。機器開了，嗡嗡嗡地響起來，她踩了一腳，線走得直直的。
上午十點多，傳達室的老劉頭來了，站在車間門口喊了一聲：「陳小美，有人打電話找你。」
陳小美的手停了一下。「誰？」
「沒說自己是誰，就說讓你接電話。」
陳小美站起來，擦了擦手，往傳達室走。她心裡知道是誰。
拿起話筒。「餵？」
「小美，是我。」張磊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帶著一點菸嗓子，「昨天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陳小美握著話筒，手指頭收緊了一點。「我考慮好了。不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你別急著拒絕。還有兩天呢，你再想想。」張磊的聲音不急不慢的，「我跟你說實話，我不是缺那五千塊錢。我就是想跟你單獨待一晚上。你好好想想，想好了給我打電話。」
「不用想了，我不會去的。」
「行，你不來也行。那咱們就按借條來，每個月五百，一分不能少。利息我也不要了，就要本金。」張磊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那個笑不冷不熱的，「小美，我不是逼你。我就是給你一個選擇。你選哪個，我都接受。」
陳小美沒說話。
「對了，你別跟劉大勇說這事。說了對他沒好處。」張磊說完，掛了電話。
陳小美把話筒放回去，站在傳達室里，發了好一會兒呆。
老劉頭在旁邊看報紙，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走回車間，坐到工位上，機器開了，踩了一腳。
線跳了。她扯出來，重新塞進去，又踩了一腳，又跳了。
馬翠花在旁邊看了她一眼。「小美，你沒事吧？」
「沒事。」
「你手在抖。」
陳小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
她把雙手攥成拳頭，攥了幾秒鐘，鬆開，又踩了一腳。這回沒跳。
下午下了班，陳小美和劉大勇一起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陳小美停了一下。
「大勇，你先回去，我去小賣部買包鹽。」
「我陪你去。」
「不用，就幾步路。」
劉大勇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跟王倩倩他們先走了。
陳小美沒有去小賣部。
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鎮上走了。
她走得不快，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
土路上有石子，她的塑料涼鞋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走到鎮上的時候，天還沒黑。
她找到了東街那家紅燈籠旅店，站在門口。
旅店不大，兩層樓，門口掛著兩個紅燈籠，一個亮一個不亮。
玻璃門上貼著「住宿」兩個字，紅紙黑字，紙邊都捲起來了。
陳小美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玻璃門，手垂在身側，攥著拳頭。
她站了很久，久到路過的一個人看了她兩眼。
剛好在這個時候。
旅店的門被人推開，張磊叼著煙，從裡面走了出來。
朝著陳小美笑了笑，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