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磊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路燈昏黃昏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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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紅燈籠旅店門口。
看到張磊後她沒走過去,也沒離開。
就站在門口,手垂在身側,攥著拳頭。
她在心裡跟自己說,回去吧,回去,別站在這兒了。
腿不聽使喚,像釘在地上一樣,挪不動。
她想起劉大勇在黑暗中說的那句話。
「你做了不好的決定,我會怪你。但怪完了,我還是會跟你在一起。」
可是怪完了又能怎樣?
日子還是要過。
下個月開始,工資要還張磊,要還廠里,要還王倩倩,要還周志強。
她跟劉大勇兩個人的工資加在一起,拆東牆補西牆,最後連吃飯的錢都湊不齊。
她不想看到劉大勇為了錢發愁的樣子。
他那個人,愁了也不說,就是一個人悶著,不吭聲,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心疼。
就在她站在門口猶豫的時候張磊走了過來。
他換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頭髮濕漉漉的,像是剛洗過澡,身上帶著一股肥皂味。
「小美,你想明白了。」
「我就知道你會想明白,會來找我的,我已經等你半天了!」
張磊說罷話,伸手就要拉陳小美的手。
陳小美看見他,轉身想走。
腳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劉大勇蹲在食堂門口的台階上,筷子夾著一塊肉,放到她碗裡,說自己不餓。
她知道他是捨不得吃。
她知道他每個月的工資要寄一半回家,剩下的全花在她身上了。他自己連件新背心都捨不得買,身上的白背心洗得發白了,領口鬆了,也不換。
她的腳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了,邁不動。
張磊看著她,看了幾秒鐘,嘴角慢慢翹起來。
「怎麼不說話?」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她面前。
陳小美沒說話,嘴唇在抖。
張磊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熱,手指頭扣在她手腕上,不緊不松。陳小美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沒有掙開。
「走,進去說話。」張磊拉著她往旅店裡面走。
陳小美被拽著邁過了門檻,腦子是懵的。
玻璃門在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輕響。旅店的大堂很小,一個櫃檯,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個鍾,指針指向八點二十。
櫃檯後面沒有人,只有一盞檯燈亮著,照著幾把鑰匙和一疊登記本。
張磊拉著她上了樓梯。
樓梯窄,兩個人並排走不開,他在前面,她在後面。她看著他的後背,白短袖濕了一塊,貼在肩胛骨上。
樓梯上的燈泡瓦數低,昏黃的光照著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前一後。
到了三樓,張磊掏出鑰匙開了302的門。門開了,他側身讓她先進去。
陳小美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床頭櫃,一台電視,一個暖水壺。
窗簾是碎花的,拉了一半,窗外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床單是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並排放在床頭。
她沒有進去。
張磊從後面輕輕推了她一下。「進去吧,站門口讓人看見不好。」
陳小美邁了一步,走進了房間。
張磊跟進來,把門關上了,但沒有鎖。他把鑰匙放在床頭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沒有坐到床上。
「坐。」他指了指床沿。
陳小美沒有坐。她站在床尾,兩隻手垂在身側,攥著拳頭。她的眼睛看著地板,地板上鋪著一層舊地毯,褐色的,有幾個菸頭燙的洞。
張磊看著她,等了一會兒。
「你既然來了,就是願意了,對不對?」
陳小美不說話。
「小美,你不用怕。
我說了,就一次。睡一次,給你免五千塊錢。
我說話算數,不騙你。」
張磊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小孩,「你想想,五千塊,你跟劉大勇要攢多久?半年。半年不吃不喝才能攢下來。你來了,躺一晚上,五千塊就省下來了。多划算。」
陳小美的嘴唇在抖,但她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保證不跟任何人說。不跟劉大勇說,不跟你表姐說,不跟任何人說。」張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這事就你知我知,出了這個門,誰都不知道。」
陳小美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瞳孔里映著她的臉。她看見自己的臉在別人眼睛裡,小小的,白白的,嘴唇上沒有血色。
「張磊。」她開口了,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賤?」
張磊愣了一下。「沒有。我就是……我就是想跟你待一晚上。想了很久了。」
陳小美低下頭,又看著地板上的菸頭洞。
「你說話算數?就一次,以後不纏著我?」
「算數。我說到做到。」
陳小美沉默了。
她的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你不能這樣,你對得起劉大勇嗎?
另一個說,就一次,五千塊,大勇就不用那麼累了。
你欠他的已經夠多了,能幫他省一點是一點。
她咬了咬嘴唇,把嘴唇咬出一道白印子。
「那你去洗澡吧。」她說,聲音很平,平得像沒有風的湖面。
張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不壞,甚至有點苦澀。
他點了點頭,儘管剛剛已經洗過了,可他還是願意聽陳小美的,再洗一次。
張磊從床頭柜上拿起一條毛巾,進了衛生間。
水龍頭開了,嘩啦嘩啦的,水聲隔著門板傳出來,悶悶的。
陳小美站在原地,聽著那水聲,一動不動。
她的手慢慢鬆開,又攥緊,又鬆開。
她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下來,坐得筆直,後背不靠任何東西。
床單是白的,雪白雪白的,她看著那片白色,眼睛發直。
衛生間的水聲停了。
她聽見張磊在裡面擦身子,毛巾拍在皮膚上,啪啪的。
她站起來,又坐下了。手指頭摳著床單,摳出一道皺褶。
她想起劉大勇的臉。
想起他在廠門口等她下班的樣子,想起他把肉夾到她碗裡的樣子,想起他在黑暗中抱著她,說「不管你做了什麼,我都要你」。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滴,兩滴,滴在白床單上,洇濕了一小片,像兩朵灰色的花。
衛生間門開了,張磊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