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美看著張磊的眼睛，看了幾秒鐘。
她沒有急，也沒有生氣。
心裡甚至有一個念頭冒出來，很快，像閃電一樣，亮了一下就沒了。
睡一次，五千塊。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個念頭壓下去了。
「不行。」她說，聲音不大，但很乾脆。
張磊靠在桌子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看著她。
他聽見這個回答，沒有意外，也沒有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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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甚至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別著急拒絕我。」張磊說，聲音低低的，「我就住在鎮上的旅店，東街那家，紅燈籠旅店。302房。我給你三天時間，你想好了，就來找我。我說話算數。」
陳小美沒說話。
張磊直起身子，把桌上的手機拿起來，塞進口袋裡。「三天。三天之後你不來，我就走了。以後不纏你，錢的事按借條來，每個月五百，一分不能少。」
他走過陳小美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但沒有看她。
「小美，我不是壞人。我就是……不甘心。」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
麵館的門在他身後晃了兩下，慢慢合上了。
陳小美站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角落裡的老頭喝完湯了，站起來，把碗筷往桌上一放，抹了抹嘴，看了她一眼，走了。
老闆娘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姑娘，你們還吃麵嗎？不吃我要關門了。」
「不吃了。」陳小美轉身出了門。
劉大勇站在門口，靠著牆，手裡拿著一根沒點的煙，在指間轉著。看見她出來，他把煙塞回口袋。
「談好了？」
「談好了。」
「他怎麼說？」
「分期還，按信用社的利息，每個月還五百。」陳小美看著劉大勇的臉，燈光從麵館的窗戶里透出來，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鬆了一點。
「那就好。」劉大勇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走吧，回去。」
兩個人往劉家莊走，一路上陳小美的話很少。
劉大勇以為她是累了，沒多想，手一直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
到了住處，王倩倩屋裡的燈還亮著。
陳小美在走廊上停了一下。
「大勇，你先回去，我跟表姐說幾句話。」
「行，別太晚。」
劉大勇回了屋，陳小美推開了王倩倩的門。
王倩倩正坐在床上疊衣服，李甜甜已經睡了，躺在床裡邊，抱著布娃娃，嘴微微張著。
周志強不在，大概還在廠里加班。
「怎麼了？」王倩倩看她臉色不對，把手裡的衣服放下了。
陳小美在她旁邊坐下來，低著頭，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頭絞在一起。
「表姐，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張磊今天跟我說了一句話。」
王倩倩看著她，沒催。
「他說……」陳小美咬了咬嘴唇，「他說讓我瞞著大勇，跟他睡一次。一次，給我免五千塊。」
王倩倩的臉一下子變了。
「他瘋了？」
「他沒瘋。他就是……不甘心。」陳小美抬起頭看著王倩倩，「表姐，我跟你說實話，我當時聽了，沒有生氣。我心裡甚至覺得，挺划算的。睡一次，五千塊。我跟大勇預支了好幾個月的工資，下個月開始，我們連吃飯的錢都要算著花。房租要交，電費要交，大勇還要寄錢回家。我不想看到他著急的樣子。這些事都是因為我，我不想連累他。」
王倩倩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陳小美低下頭，手指頭絞得更緊了。
「表姐，你說我是不是很賤？居然會覺得划算。」
「你不是賤。」王倩倩的聲音有點啞，「你是心疼大勇。」
陳小美的眼淚掉下來了，滴在手背上。
「大勇為了我，把家裡的老宅子都差點抵押了。他回老家跟他媽鬧，他媽不答應，他才沒辦法。他要是有一點辦法，他不會讓我受這個委屈。」
「所以你打算答應張磊？」王倩倩問。
「我不知道。」陳小美擦了擦眼淚，「所以我來找你，我想問問你，我該怎麼辦。」
王倩倩沉默了很久。
她伸手把陳小美的手拉過來，握在手心裡。
王倩倩的手比陳小美的手熱，暖烘烘的。
「小美，你聽我說。」
陳小美抬起頭。
「你要是答應了張磊，你這輩子在他面前抬不起頭。你欠他的就不只是錢了，你還欠他一個把柄。他想什麼時候來找你就什麼時候來，你躲都躲不掉。」
陳小美咬著嘴唇。
「而且大勇要是知道了，他會怎麼想？」王倩倩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他不是那種會因為錢讓你去賣身的人。你要是去了，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他會覺得是他沒本事，是他害了你。你們倆之間就完了，徹底完了。」
陳小美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這回沒擦，任它淌。
「可是錢的事怎麼辦？下個月開始，每個月要還張磊五百塊，也已經從廠里預支了好幾個月的錢，等於是為了很長一段時間都是沒工資的，而且還要還志強的錢。就算是我跟大勇兩個人的工資加在一起，還完這些，連飯都吃不上。」
「吃不上就吃不上，餓不死。我和志強的錢，你不用想著，我們不著急。」王倩倩的聲音大了一點，「小美，你聽姐一句勸。錢沒了可以再掙，人要是髒了，洗不乾淨。」
陳小美捂住了臉，哭出了聲，但聲音很小，怕吵醒甜甜。
王倩倩把她的頭攬過來，靠在自己肩膀上，一隻手拍著她的後背，像拍一個小孩。
「別哭了，哭有什麼用？明天我去找孫紅梅，看看能不能也調去新車間。多掙一點是一點。志強那邊我去說，讓他再找他姐想想辦法。咱們一起扛，總能扛過去。」
「表姐，你們已經幫了很多了。」
「幫都幫了，還說什麼幫多幫少。」王倩倩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回去吧，別讓大勇等久了。他今天也跑了一天了，累了。」
陳小美站起來，擦了擦臉，整了整衣服。
「表姐，謝謝你。」
「謝什麼，快回去吧。」
陳小美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
「表姐。」
「嗯。」
「我不會去的。」
「我知道你不會去。」王倩倩笑了一下，「你就是心裡過不去，想找個人說說。說完了就好了。」
陳小美點了點頭，拉開門，出去了。
走廊上黑乎乎的，她摸黑走了兩步，推開了中間那間房的門。
劉大勇已經躺下了，面朝牆，呼吸很勻，像是睡著了。
陳小美關了燈，在他旁邊躺下來，面朝他的後背。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肩膀。劉大勇沒動。
她把手指頭貼上去，貼在他後背上，隔著背心，能感覺到他的體溫，熱乎乎的。
「大勇。」她小聲叫了一句。
劉大勇沒應。
但她知道他沒有睡著。他的呼吸太勻了，勻得不像是真的。
她往前挪了挪，胸口貼上了他的後背，胳膊環住了他的腰。
「大勇，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兒，你還要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