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班，陳小美和劉大勇沒有直接回劉家莊。
兩個人站在廠門口，陳小美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串號碼。是張磊的手機號，上次他塞給她的，她一直沒打過。
「打電話給他？」劉大勇問。
「打電話。約出來談。」
陳小美走到傳達室門口，老劉頭正要鎖門下班。她叫住了他：「劉師傅，電話借一下，我打一個。」
老劉頭把鑰匙收起來，指了指桌上的電話。「打吧，快點兒。」
陳小美拿起話筒，照著紙條上的號碼撥了出去。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餵？」張磊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在抽菸。
「是我，陳小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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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怎麼了？」
「我想跟你見個面，談談錢的事。」
「談什麼？三天之內還清，沒什麼好談的。」
「張磊，你聽我說。我湊了一部分，剩下的我想分期還你。當面談，行不行？」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陳小美聽見他吐了一口煙，呼的一聲。
「在哪兒？」
「鎮上有家麵館，東街口那家，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時候？」
「現在。我半個小時到。」
「行。」
張磊掛了電話。陳小美把話筒放回去，從口袋裡掏出五毛錢放在桌上。老劉頭擺了擺手，沒收。
「打完了？走吧走吧，我要鎖門了。」
陳小美和劉大勇出了廠門，往鎮上走。
天還沒黑透，路兩邊的燈亮了，昏黃昏黃的。
兩個人走得不快，誰都沒說話。走到東街口那家麵館門口，陳小美停了一下。
麵館不大，四五張桌子，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菜單，電風扇掛在房頂上，轉得慢悠悠的。這會兒不是飯點，店裡沒什麼人，只有一個老頭在角落裡吃麵，吸溜吸溜的。
陳小美選了靠裡面的位置坐下來，劉大勇坐在她旁邊。老闆娘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吃啥？」
「先不點，等個人。」陳小美說。
等了大概十幾分鐘，張磊來了。
他推開門，先看見了陳小美，又看見了劉大勇。他的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
他走過來，在對面坐下，把手機放在桌上，黑色的翻蓋機，屏幕朝下。
「說吧。」張磊看著陳小美，沒看劉大勇。
陳小美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厚厚實實的，放在桌上，推到張磊面前。
「這是六千五。你先拿著。」
張磊看了一眼信封，沒動。「六千五？差一萬八千五。」
「我知道。剩下的我想分期還你，一個月還五百。」
「一個月五百，一年六千，你要還三年。」
「三年就三年，我說到做到。」
張磊的手指頭在桌上敲了兩下，敲得不重，噠噠的。他看著那個信封，又看了看劉大勇。劉大勇從進門就沒說話，坐在陳小美旁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平視著前方，不看張磊。
「分期可以。」張磊開口了，聲音不大，「但不能白分期。我的錢存在信用社還有利息呢，借給你三年，利息不能少。」
陳小美的手指頭攥了一下衣角。「你要多少利息？」
「按信用社的定期利息算。一年多少我算不清，你去找人算，該多少是多少。我不要你多的，但也不能少。」
陳小美看了劉大勇一眼。劉大勇微微點了一下頭。
「行。按信用社的利息，一分不少。」陳小美說。
張磊伸出手，把桌上的信封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塞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裡。「寫個借條。把利息寫清楚，分期寫清楚。每個月幾號還，還多少，都寫清楚。」
老闆娘從廚房裡端了一碗麵出來，送到角落那個老頭桌上。老頭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頭吃麵了。
陳小美從包里拿出一個本子和一支原子筆，翻到空白的一頁，開始寫。她寫得慢，字跡工工整整的，一行一行：
「今借到張磊人民幣兩萬五千元整，已還六千五百元，剩餘一萬八千五百元。自即日起分期償還，每月還五百元，並按信用社定期存款利率支付利息。每月三十號之前還清當月本息。此據。」
寫完了，她看了看，遞給張磊。「你看看對不對。」
張磊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每個月還五百，利息怎麼算？你寫的是本息，本息是多少？」
「我每個月把利息算清楚，跟本金一起給你。」
「行。」張磊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筆，在借條上簽了名字，又寫了日期。他把借條推回給陳小美。「你也簽。」
陳小美簽了名字，把借條撕成兩半，一半遞給張磊，一半收進包里。「一人一半，公平。」
張磊把借條折好，放進口袋裡。他站起來，準備走。
陳小美和劉大勇也站了起來。
張磊走了兩步，停下來，轉過身。他看了劉大勇一眼，又看回陳小美。
「劉大勇，你先出去一下。我想單獨跟她說句話，就一分鐘。」
劉大勇的眉頭皺了一下，看了看陳小美。
陳小美沉默了兩秒鐘，朝他點了點頭。
劉大勇看了張磊一眼，轉身出了麵館的門，站在門口，背對著他們。
麵館里只剩陳小美和張磊兩個人。
角落裡的老頭吃完面了，端著碗喝湯，喝得呼嚕呼嚕響。老闆娘在廚房裡刷鍋，嘩啦嘩啦的。
「說吧。」陳小美站在桌子旁邊，沒有坐下。
張磊看著她，看了好幾秒鐘。麵館的燈光昏黃，照著她的臉，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水。
「小美，你瘦了。」
「你有話就說。」
張磊的嘴角動了一下，想笑又沒笑出來。「你以前不這麼跟我說話的。」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張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皮鞋。鞋面上有灰，他蹭了蹭，沒蹭掉。
他抬起頭，看著陳小美的眼睛。
「你瞞著劉大勇，跟我再睡一次，就一次。我給你免五千塊錢，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