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勇站在門口，他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啞得厲害。
「我沒跑。」
陳小美看著他，沒說話。
「我回老家了。」劉大勇走進來，站在屋子中間，兩隻手垂在身側，「我想把老宅子抵押給信用社，貸兩萬塊錢。」
王倩倩愣了一下，閉上了嘴。
「我媽不同意。」劉大勇的聲音很低，「我在家跟她鬧了一場，她還是不同意。」
陳小美從床沿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抬起頭看著他的臉，他的眼睛裡有血絲，嘴唇乾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整天來回折騰，他看起來像老了好幾歲。
「你媽不同意就算了。」陳小美說。
「小美，我……」
「我說算了。」陳小美打斷他，伸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粗糙，指節粗大，掌心有薄繭，但此刻是涼的，不像平時那樣熱乎乎的。「大勇，你沒有跑，我知道了。你別再去抵押房子了，那是你爸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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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錢的事……」
「錢的事咱們一起想辦法。」陳小美拉著他在床沿上坐下來，王倩倩在旁邊站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陳小美看了王倩倩一眼。「表姐，你先回去，我跟大勇說說話。」
王倩倩點了點頭，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小美，我剛才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表姐。」
王倩倩出去了，把門帶上了。
屋裡只剩陳小美和劉大勇兩個人。燈泡在頭頂上嗡嗡響，飛蛾撞著燈管，啪啪的。
「大勇，你吃飯了嗎？」
「沒有。」
陳小美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把鍋蓋揭開。鍋里還有半鍋粥，中午煮的，涼了，凝了一層皮。她用勺子攪了攪，盛了一碗，放到桌上。「先吃點東西。」
劉大勇端起來碗，喝了一口，粥是涼的，但他沒吭聲，幾口就喝完了。陳小美又盛了一碗，他又喝了。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抹了抹嘴。
「小美，你不怪我？」
「怪你什麼？」
「怪我沒跟你商量就走了。」
陳小美在他旁邊坐下來。「大勇，你以後去哪兒，跟我說一聲。我找不到你，心裡慌。」
劉大勇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知道了。」
兩個人在床上坐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窗外的蟲叫聲一陣一陣的，像是有人在拉二胡，吱吱呀呀的。
「大勇。」
「嗯。」
「明天我去找孫紅梅，看看廠里能不能預支工資。能預支多少是多少。」
「你已經預支過了。」
「再問問，也許還能再預支一點。」
劉大勇沒說話，手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第二天一早，陳小美到了車間，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孫紅梅。孫紅梅正在辦公室里泡茶，看見陳小美進來，抬了抬眼皮。
「怎麼了？」
「孫組長，我想跟您商量個事。」
「說吧。」
「我想預支工資。能預支多少就預支多少。」
孫紅梅把茶杯放下了，看著陳小美。「你不是剛預支過了嗎？上個月才預支的。」
「家裡出了點事，急用錢。」
「小美，不是我不幫你。廠里有規定，每人每年最多預支三個月的工資。你已經預支了一個月的，最多還能預支兩個月。」孫紅梅拿起桌上的計算器按了幾下，「你一個月四百二，兩個月八百四。你要的話，我給你批。」
陳小美咬了咬牙。「我要。」
孫紅梅看了她一眼，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填了幾筆，遞給她。「簽個字，下午去財務領錢。」
陳小美簽了字，拿著那張表出了辦公室。
八百四。加上王倩倩他們湊的四千五，再加上劉大勇預支的和借的，一共六千多。還差一萬八千多。她攥著那張表，站在走廊上，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把表吹得嘩啦嘩啦響。
她把表折好，塞進口袋裡，回了車間。
中午吃飯的時候，陳小美把湊錢的情況跟劉大勇說了。兩個人蹲在食堂門口的台階上，飯盒放在膝蓋上，誰都沒怎麼吃。
「還差多少？」劉大勇問。
「一萬八。」
劉大勇把筷子放下了。一萬八，他一年不吃不喝才能攢下來。三天，上哪兒弄去？
「我去找周志強商量商量。」劉大勇站起來。
「志強已經幫了很多了，他也沒錢。」
「商量商量總比不商量強。」
劉大勇端著飯盒走了，陳小美一個人蹲在台階上，看著地上的一群螞蟻搬一粒米。那粒米比螞蟻大好幾倍，螞蟻搬不動，又來了幾隻，一起扛著走。陳小美看著那群螞蟻，發了很久的呆。
下午上班的時候，陳小美正在鎖邊，王倩倩從質檢車間跑下來了。她跑得很急，臉通紅，手裡拿著一張紙。
「小美，你看看這個。」
陳小美接過那張紙，是一張廠里的通知。通知上寫著，廠里要擴建新車間，需要一批熟練工去新車間當小組長，每月補貼一百五十塊，但要先交一千塊的押金，干滿一年退。
「你從哪兒弄來的？」陳小美問。
「辦公室門口貼的，我撕下來的。」王倩倩喘著氣，「小美，你要是能去當小組長，每月多一百五。一年下來就是一千八。」
「一千八也不夠還債。」
「慢慢還嘛。張磊不是說三天嗎？先把眼前的過了。」
陳小美看著那張通知，又看了看王倩倩。「表姐，你的意思是……」
「你先找張磊談談，跟他說分期還，一個月還多少你說個數。他要是不同意，你就把這張通知給他看，告訴他你已經在想辦法多掙錢了。他總不能把刀架你脖子上吧？」
陳小美攥著那張通知，手指頭在紙邊上蹭來蹭去。紙邊很薄，蹭了幾下就起毛了。
「他不會聽的。」
「不試試怎麼知道？」
陳小美沉默了一會兒，把通知折好，塞進口袋裡。「我下了班去找他。」
「我陪你去。」
「不用，大勇陪我去。」
王倩倩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行，你們倆去。別一個人去。」
下了班，陳小美在廠門口等劉大勇。劉大勇從倉庫跑出來，身上還穿著工服，臉上有灰。
「走。」陳小美說。
「去哪兒？」
「去找張磊。跟他談分期還錢。」
劉大勇看著她，猶豫了一下。「你確定？」
「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