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磊走了幾步，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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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個黑色翻蓋手機，翻開，按了幾下。
屏幕是黑的，沒反應。
他又按了幾下，還是沒反應。
「操。」他罵了一句，把手機翻過來看了看，電池蓋鬆了，卡扣斷了一邊。
他把手機攥在手裡，站在路邊，太陽已經落了，四周灰濛濛的。
鎮上的路燈還沒亮，遠處的房子黑乎乎的，只有幾家窗戶里透出光來。
他往前走了一段，看見路邊有一個修手機的鋪子，燈還亮著，門開著。
鋪子不大，玻璃櫃檯上擺著幾塊電池和幾根充電線，牆上掛著各種手機殼。
「老闆，修手機。」張磊把手機放在櫃檯上。
店老闆拿過手機，摳開電池蓋，看了看電池觸點，又裝上電池，按了一下開機鍵。
屏幕閃了一下，滅了。
「主板有點問題，得修。電池也不行了，要不要換一塊？」
「多少錢？」
「修主板三十五，換電池三十，一共六十五。」
張磊皺了皺眉。
「能不能便宜點？」
「最低了，這手機主板不好修，費功夫。」
張磊沉默了兩秒鐘，點了點頭。
「修吧，快點。」
二十分鐘後。
屏幕亮了，震動了一下，出現了一個手機的標誌。
「好了。」老闆把後蓋蓋上，電池塞進去，遞給他。
張磊接過手機，翻開來按了幾下，通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六十五塊錢，放在櫃檯上，轉身走了。
出了手機店，他站在路邊，翻開手機蓋，按了幾下。
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花店」。
這是他來的時候就留意過的，鎮上有兩家花店，他選了一家離廠近的。
原本想著等陳小美答應他以後，他再去訂花，但現在等不及了。
他按了撥出鍵。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你好，麗麗花店，是要訂花嗎？」一個女人的聲音。
「對，我要訂花。」
「好的，您說。」
「連著訂七天。每天都要送到東邊那個服裝廠的門口，給一個叫陳小美的女工。」
「東邊那個服裝廠，是那個做衣服的廠嗎？」
「對，就是那個。」
「好的，您想要什麼花？」
「紅玫瑰，每天一束。要大束的，別太小氣。」
「好的，一束紅玫瑰十塊錢。七天一共七十塊。您什麼時候開始送？」
「明天。」
「早上九點之前送到，行嗎？」
「行。」
「卡片上寫什麼？」
張磊想了想。
「寫『張磊永遠愛你』。」
「好的，沒問題。您怎麼付款？」
「我明天一早過去付現金。」
「行，那明天早上九點之前送到廠門口，交給傳達室，讓他們轉交。」
「對，交到傳達室就行。」
「好的，您貴姓？」
「姓張。」
「好的張先生，明天一早給您送。」
張磊掛了電話，把手機合上，攥在手心裡站了一會兒。
手機屏幕的光滅了，四周徹底暗下來。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轉身往鎮上走了。
皮鞋踩在水泥路上，咔咔響，聲音越來越遠。
……
就在張磊訂花的時候。
廠里下班鈴響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陳小美從車間出來，低著頭，誰也不看。
劉大勇等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雙新鞋。
塑料涼鞋，粉色的，鞋面上印著一朵小花。
他下午趁休息的時候去鎮上買的，跑了好幾家店，挑了最貴的一雙，十五塊。
「換上這雙新的吧。」他把鞋放在陳小美腳邊。
陳小美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把腳從舊拖鞋裡抽出來，伸進了新鞋裡。
大小剛好，鞋底軟軟的，踩著舒服。
她沒看劉大勇，站起來，往前走。
劉大勇跟在旁邊，也不敢說話。
王倩倩和周志強從後面跟上來，李甜甜騎在周志強脖子上，小手抓著他的頭髮。
「甜甜，別揪叔叔頭髮。」王倩倩拍了拍甜甜的腿。
「媽媽，叔叔的頭髮好軟。」甜甜不鬆手。
周志強齜了一下牙，沒喊疼。
王倩倩快走了兩步，跟陳小美並排。
陳小美看了一眼甜甜，問道。
「姐。甜甜今天又跟著你上班了？」
王倩倩點頭說，「嗯，沒辦法。得跟著我。」
說完這話，王倩倩扭頭看著陳小美。
「小美，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
「還沒事？你眼皮都腫了。」
陳小美沒接話，低著頭走路。
王倩倩回頭看了劉大勇一眼，劉大勇朝她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幫幫忙。
王倩倩翻了個白眼，又轉過頭看陳小美。
「小美，晚上到我這屋吃飯，我買了排骨。」
「不想吃。」
「多少吃一點，你中午就沒怎麼吃。」
陳小美搖了搖頭。
四個人走到劉家莊村口的時候，天徹底黑了。
老槐樹下那幾個老太太已經散了，只剩一把空椅子放在那兒。
椅子是竹編的，扶手磨得發亮，不知坐了多少年。
周志強把李甜甜從脖子上放下來，抱在懷裡。
「大勇，待會咱倆喝點。」周志強說。
「行。」
「我去買幾瓶啤酒，你跟你那屋待著，讓倩倩跟小美聊聊。姐妹倆說說話，比咱倆管用。」
劉大勇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謝了。」
「謝什麼。」周志強把甜甜放到王倩倩懷裡，「倩倩，你帶甜甜先回去，我跟大勇去買酒。」
王倩倩接過甜甜，看了陳小美一眼。
「小美，走，回屋。」
四個人在門口分開了。
周志強拉著劉大勇往村口的小賣部走，王倩倩拉著陳小美進了中間那間房。
王倩倩把甜甜放到床上，給她脫了鞋。
「甜甜，你在這兒坐一會兒，媽媽跟小美姨說幾句話。」
「好。」甜甜抱著布娃娃，乖乖地坐在床角，兩條小腿晃來晃去。
王倩倩拉了把椅子，坐到陳小美對面。
陳小美靠在床欄杆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甜甜在哼歌，不知道哼的什麼調子。
「小美。」王倩倩開口了。
「嗯。」
「你跟我說實話。」
陳小美抬起頭。
「這倆人，你到底喜歡誰？」
陳小美的眼神變了。
不是慌，不是躲，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砸在最軟的地方，疼得說不出話。
王倩倩看著她，沒催。
甜甜還在哼歌，布娃娃被她翻過來翻過去，裙擺揪歪了。
燈泡在頭頂上嗡嗡響，飛蛾撞著燈管，啪啪的。
陳小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的手指頭在膝蓋上畫圈，畫了一個又一個，沒停。
王倩倩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小美，你跟姐說。姐不跟別人說。」
陳小美看著王倩倩的眼睛，眼眶慢慢紅了。
她沒有哭出來，但那個眼神比哭還讓人難受。
王倩倩握緊了她的手，沒再問了。
甜甜的歌聲停了，歪著頭看著陳小美。
「小美姨，你怎麼哭了？」
陳小美伸手摸了摸甜甜的臉。
「小美姨沒哭，眼睛裡進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