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你聽我說。」
劉大勇和張磊同時開了口。
陳小美站在兩個人中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劉大勇嘴角的血還沒擦，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白背心上，紅了一片。
張磊靠在牆上，鼻子用袖子堵著，血從袖子裡滲出來，眼睛紅紅的。
「你倆打吧，我走。」
陳小美說完，轉身就走。
她走得不快不慢，赤著一隻腳，剛才跑掉的那隻拖鞋扔在廠門口的地上，她沒撿。
劉大勇愣了一下，趕緊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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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小美你別走。」
陳小美沒停，赤著一隻腳踩在水泥地上，石子硌著腳底，她也不覺得疼。
劉大勇跟在她旁邊，伸手拉她的胳膊。
「小美，你聽我說。」
「鬆手。」陳小美甩開他。
「你聽我說完。」
「有什麼好說的？你們兩個大男人，在廠門口打架，丟不丟人？」
劉大勇被這句話噎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陳小美走進廠門，穿過傳達室，往車間方向走。
傳達室的老劉頭看著她赤著一隻腳，喊了一聲：「小陳，你的鞋！」
陳小美沒回頭，繼續走。
劉大勇撿起那隻拖鞋，追了上去。
「鞋穿上，地上什麼東西都有。」
「不用你管。」
陳小美走得很快，劉大勇跟在後面，一步不落。
車間裡的人已經有人出來看了，三三兩兩地站在門口，交頭接耳。
陳小美低著頭，從人群中間走過去，臉燒得厲害。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來，把機器打開了。
嗡嗡嗡的聲音響起來，她把布料塞到壓腳下，踩了一腳。
針扎進去，線走了一截，跳了。
她扯出來，重新塞，又踩，又跳了。
她的手在抖。
劉大勇站在車間門口，沒進來。
孫紅梅從辦公室里出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陳小美，皺了皺眉。
「劉大勇，你在這兒幹什麼？這是縫紉車間，不是你的倉庫。」
「我來找小美。」
「上班時間，別在這兒晃。有什麼話下班再說。」
劉大勇沒動，站在門口，看著陳小美的背影。
陳小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沒回頭。
她把布料又扯出來，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塞進去，這回沒跳針了。
機器嗡嗡嗡地響著，她的眼淚掉下來了，滴在布料上，洇濕了一小片。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馬翠花在旁邊看著，不敢說話，偷偷遞了張紙巾過來。
陳小美接了，按了按眼睛，沒抬頭。
劉大勇在門口站了十幾分鐘，陳小美一直沒理他。
孫紅梅又出來了一回，這回語氣重了。
「劉大勇，你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劉大勇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陳小美還是沒抬頭。
下午的班上得渾渾噩噩的，陳小美出了好幾回錯，鎖廢了三件衣服。
孫紅梅看在眼裡，沒說她。
馬翠花在旁邊小聲問：「小美，你沒事吧？」
「沒事。」
「你跟你對象吵架了？」
「沒有。」
馬翠花看她臉色不對，不敢再問了。
快下班的時候，劉大勇又來了。
這回他沒進車間，站在窗戶外面，隔著玻璃看著陳小美。
陳小美知道他在那兒，假裝沒看見。
下班鈴響了，陳小美關了機器，收拾好東西，往外走。
劉大勇在門口等著她。
「小美。」
陳小美沒停，從他旁邊走過去。
劉大勇跟上來，走在她旁邊。
「你別生氣了，我錯了。」
「你錯哪兒了？」
劉大勇想了想。
「我不該打架。」
「還有呢？」
「我不該瞞著你去找他。」
陳小美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劉大勇，你答應過我什麼？」
劉大勇低下頭。
「答應過你，見他帶著你一起。」
「你帶了嗎？」
「沒有。」
「你不但沒帶我，你還跟他打起來了。在廠門口，那麼多人看著。」陳小美的聲音在抖，「你讓我以後怎麼在這兒上班？人家會怎麼說我？」
劉大勇不說話了。
「兩個男人為了我打架，傳出去好聽嗎？」
「不好聽。」
「你知道不好聽你還打？」
劉大勇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陳小美看著他嘴角的傷，心裡疼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沒軟下來。
「你先去忙吧，有什麼事兒晚上回去再說。」
「小美……」
「你先去忙。」陳小美說完，轉身走了。
這回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定，沒有回頭。
劉大勇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嘆了口氣。
……
廠門口，張磊還站在那裡。
他的鼻子不流血了，但臉上糊著幹了的血痂，襯衫領口上有好幾滴血點。
他靠在牆上，手裡拿著一根煙，沒點。
老劉頭從傳達室里探出頭來。
「你還不走？在這兒站著幹什麼？」
「等人。」
「別等了，人家不會出來見你的。」
張磊沒理他，把煙叼在嘴裡，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打了幾下，沒打著。
他把煙拿下來，塞回煙盒裡。
然後從兜里掏出來手機，結果發現開不開機了。
張磊罵了句髒話，走到傳達室門口。
「師傅，電話借我用一下。」
「打長途貴。」
「我給錢。」
老劉頭把電話機推到窗口，張磊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電話卡，插進去，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喂，哪位？」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口音。
「嬸，是我，張磊。」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小磊？你怎麼打電話來了？」
「嬸，我想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關於小美的事。」
張桂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小美怎麼了？」
「嬸，小美現在的對象，劉大勇，這個人不行。」
張桂芳沒說話。
「我在廠里打聽過了，這個人在廠里口碑很差，跟工友處不好，脾氣大，還跟人打過架。今天下午，他還在廠門口跟我動了手。」
「跟你動手了？」張桂芳的聲音拔高了。
「打了，你看我臉上這傷。」張磊說著，自己也覺得對方看不見，又補了一句，「嬸，小美跟了這樣的人，不會幸福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小磊，你說的都是真的？」
「嬸，我能騙你嗎？我騙誰也不能騙你啊。」
張桂芳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了。」
「嬸，你勸勸小美，讓她跟那個劉大勇分了吧。她對我也不是沒感情，就是那個劉大勇死纏著她不放。」
「行了，我知道了。」張桂芳的聲音有點沉，「小磊，你先別衝動，我打電話問問小美。」
「嬸，你別說是我說的。」
「我不說。」
電話掛了。
張磊把話筒放回去，從口袋裡掏出五塊錢放在窗台上，轉身走了。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廠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