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劉大勇沒有合眼。
他面朝牆躺著，背對著陳小美。
陳小美也沒有睡著，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一直很輕，沒有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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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被子中間凹下去一塊，涼颼颼的。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爬進來，從床頭爬到床尾，又從床尾爬走了。
劉大勇盯著牆上那塊水漬，盯了一整夜。
那塊水漬在月光里像一個歪歪扭扭的人臉，嘴巴張著，像是在說什麼。
他想起張磊在醫院走廊上遞給陳小美存摺的樣子，想起張磊說「不管到什麼時候，我都在」。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睜開，天還沒亮。
又閉上，又睜開。
反反覆覆的，像烙餅。
天蒙蒙亮的時候，陳小美動了一下，翻了個身。
劉大勇趕緊閉上了眼睛。
他感覺到陳小美看了他一眼，然後輕輕掀開被子，下了床。
她踮著腳走路，怕吵醒他。
灶台上的火響了，水壺放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響。
劉大勇睜開眼，看著她的背影。
她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輕輕的，一下一下的。
他看了幾秒鐘，又把眼睛閉上了。
上班的時候，劉大勇推著三輪車從倉庫往車間送布。
他繞了一條遠路，經過縫紉車間的窗戶。
窗戶開著，他能看見陳小美的工位。
陳小美坐在鎖邊機前，低著頭幹活，頭髮扎著馬尾，脖子露在外面，白白的。
他在窗戶外面站了幾秒鐘，被孫紅梅看見了。
「劉大勇，你不去幹活，在這兒看什麼？」
「路過。」他推著車走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從另一邊的窗戶經過。
這回陳小美抬起頭了，正好看見他。
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陳小美低下了頭，劉大勇也低下了頭。
他推著車走了，步子比平時快。
中午吃飯的時候，劉大勇端著飯盒在食堂門口站著，等陳小美。
陳小美從車間出來，看見他，走過來。
「大勇，你中午不加班？」
「不加。」他把飯盒遞給她，「給你打了，紅燒肉。」
陳小美接過去，打開看了一眼，肉沒幾塊，全是土豆。
「你吃了嗎？」
「吃了。」
兩個人面對面蹲在食堂門口的台階上吃飯。
劉大勇吃得很快，幾口就扒完了，然後看著她吃。
「你看我幹什麼？」陳小美被他看得不自在。
「沒看什麼。」
「你今天怪怪的。」
「哪裡怪了？」
「你上午從我車間窗戶外面過了三回了。」
劉大勇把飯盒蓋上了。
「我路過。」
「你以前從來不路過。」
劉大勇沒接話，站起來，把飯盒拿去洗了。
下午上班的時候，他又去了。
這回他沒靠近窗戶，站在倉庫和車間之間的那條巷子裡，遠遠地看著。
他看見陳小美站起來去接水，看見她跟馬翠花說了兩句話，看見她揉了揉眼睛，像是哭了。
他的心揪了一下，想走過去，腳邁了一步，又縮回來了。
他靠在牆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
他不怎麼抽菸，口袋裡這盒煙還是上個月買的，抽了不到五根。
煙嗆得他咳了兩聲，他把煙掐了，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下班鈴響了。
劉大勇從倉庫出來，在車間門口等著。
陳小美走出來，看見他。
「大勇，走啊。」
「小美，今天搬運組要加班，你先走。跟倩倩她們一起走，別一個人。」
「要加到幾點？」
「說不準，八九點吧。」
陳小美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那你別太晚，記得吃飯。」
「知道了。」
陳小美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劉大勇朝她擺了擺手。
陳小美跟王倩倩和周志強一起走的，三個人並排，李甜甜騎在周志強脖子上，咯咯笑著。
劉大勇站在廠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走遠了，才跟上去。
他不敢跟得太近，隔著七八十米，遠遠地綴著。
土路上人多，下班的時候有好幾撥人，他混在人群里，不太顯眼。
陳小美她們走得不快，李甜甜在周志強脖子上扭來扭去的，周志強故意跑了兩步，甜甜笑得更厲害了。
劉大勇走在後面，看著陳小美的背影。
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飄了幾下，又落下去。
她穿著那件碎花襯衫，洗得有點發白了，領口的地方有一塊補丁，是她自己縫的，針腳細細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劉大勇看著那塊補丁，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走到村口的時候，陳小美她們拐進了巷子。
劉大勇沒有跟進去，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看著她們消失在那排房子後面。
老槐樹底下那幾個老太太還在，扇著蒲扇，看著他。
「找誰啊？」一個老太太問。
「不找誰。」劉大勇轉身走了。
他沒回劉家莊，在村口的石墩上坐下來了。
從口袋裡掏出那盒煙，又抽出一根，點上。
這回他抽了半根，嗆得眼淚都出來了，也沒掐。
他想起陳小美昨晚說的那個「是」字。
她說「是」，她看見張磊了。
她看見了，沒告訴他。
她撒謊了。
煙燒到了手指頭，燙了一下，他甩了甩手，把菸頭扔在地上。
天慢慢黑了。
村裡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遠遠近近的，像一顆一顆的星星落在地上。
劉大勇坐在石墩上，看著那些燈，發了好一會兒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劉家莊走。
走到那排房子前面的時候，他看見中間那間房的燈亮著。
窗戶上映著陳小美的影子，她在屋裡走來走去的，不知道在忙什麼。
劉大勇站在走廊上，沒有進去。
他靠在牆上，仰著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幾顆，眨著眼睛。
「大勇？你怎麼不進去？」
王倩倩的聲音從最裡面那間房傳出來，她端著一盆水出來倒，看見了他。
「站一會兒，透透氣。」
王倩倩看了他一眼，沒多問，把水潑在院子裡，轉身回去了。
劉大勇又在走廊上站了幾分鐘，才推開門。
陳小美正在疊衣服，看見他進來，抬起頭。
「這麼早就回來了？不是說要加班到八九點嗎？」
「貨沒到，不加了。」
「吃了沒？」
「沒。」
「我給你留了飯，在鍋里，還溫著呢。」
劉大勇走到灶台邊，揭開鍋蓋，裡面一碗米飯，一盤炒青菜，上面扣著一個盤子。
他端出來，坐在桌邊，開始吃。
吃了幾口，放下了。
「怎麼不吃了？不合胃口？」
「沒有，不餓。」
陳小美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來。
「大勇，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沒怎麼。」
「你從昨晚就不對勁了。」陳小美看著他的眼睛，「你跟我說實話。」
劉大勇抬起頭，看著她。
「小美，我跟你說實話。」
陳小美的心跳快了。
「你今天下班以後，我跟著你了。」劉大勇說。
陳小美的臉色變了。
「你跟著我？」
「嗯。從廠門口跟到村口。」
「你為什麼要跟著我？」
「我想看看，張磊會不會來找你。」
陳小美的嘴唇在抖。
「你看到了嗎？」
「沒有。」劉大勇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米飯，「他沒來。」
陳小美沒有說話。
「但是小美，我不是每次都能跟著你。」劉大勇的聲音很低，「他要是來了，你會告訴我嗎？」
陳小美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乾淨。
「大勇，我不是故意瞞你的。」
「你是。」劉大勇抬起頭看著她，「你是故意的。」
陳小美捂住了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劉大勇站起來，走到窗戶邊，背對著她。
「小美，我不怕張磊來找你。我怕的是，你心裡有他了。」
「我沒有。」
「那你為什麼瞞我？」
陳小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劉大勇站在窗邊，月光照著他的臉。
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