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喝到一半，劉大勇又倒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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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強已經有點上頭了，說話舌頭打結，拉著王倩倩的手不鬆開。
李甜甜吃飽了，趴在王倩倩腿上打瞌睡，布娃娃掉在了地上。
陳小美彎腰撿起來，拍了拍灰，塞回甜甜懷裡。
「大勇，少喝點。」陳小美說。
「沒事，今天高興。」劉大勇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
他把杯子放下，抹了抹嘴，看著陳小美。
「小美，我問你個事。」
陳小美正在收拾桌上的骨頭和魚刺，手沒停。
「什麼事？」
「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人來找你了？」
陳小美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收拾。
「沒有啊，誰來找我？」
「我剛才回來的時候，在走廊上聞見一股煙味。」劉大勇說，「你不抽菸，我也不抽菸，志強也不抽菸。那煙味哪來的？」
周志強抬起頭，迷迷糊糊的。
「什麼煙味？我沒聞到。」
「你喝多了，能聞到什麼。」劉大勇沒看他，眼睛一直盯著陳小美。
陳小美把骨頭掃進手裡，站起來倒進垃圾桶，背對著劉大勇。
「可能是隔壁老王家的，他們家人抽菸。」
「老王家離咱們隔了兩個門，煙味能飄過來？」
「那我不知道了。」
劉大勇沉默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小美，我在廠門口看見的那個人，真的很像張磊。」
王倩倩聽見「張磊」兩個字，抬起頭看了陳小美一眼。
陳小美的後背繃緊了，但她沒轉身。
「你看錯了。」她說。
「我眼神好著呢。」
「你眼神好能把我認成別人？」
劉大勇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沒接上。
周志強在旁邊打了個酒嗝，拍了拍桌子。
「大勇，你老問什麼問，小美說沒有就沒有。來，喝酒。」
他端起杯子跟劉大勇碰了一下，劉大勇沒喝，把杯子放下了。
「小美，你轉過來。」
陳小美轉過身，靠在灶台邊，兩隻手撐在身後。
「怎麼了？」
「你看著我。」
陳小美看著他。
劉大勇的眼睛因為喝酒有點紅，但目光很直，盯著她的臉。
「你今天從廠里出來的時候，我就覺得你不對勁。你走路的時候低著頭，走得很快，像是在躲什麼。」
「我急著回來做飯。」
「你平時回來不那樣。你平時回來會等我一塊兒走，今天你自己先走了。」
「你說你要加班，讓我先回來。」
「我說了，但你以前也等過我。」
陳小美不說話了。
王倩倩在旁邊咳了一聲，拉了拉周志強的袖子。
「志強，咱們先回去，甜甜困了。」
周志強迷迷糊糊地站起來，抱起李甜甜，跟著王倩倩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王倩倩回頭看了陳小美一眼，眼神里有話，但沒說出來。
門關上了。
屋裡只剩陳小美和劉大勇。
劉大勇站起來，走到陳小美面前，站住了。
他身上有酒氣，混著汗味，熱烘烘的。
「小美，我跟你說句實話。」
陳小美抬起頭看著他。
「我不怕張磊來找你。我怕的是你瞞著我。」
「我沒瞞你。」
「那你告訴我，今天下午到底有沒有人來？」
陳小美咬了咬嘴唇。
「沒有。」
劉大勇看著她，看了好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行，你說沒有就沒有。」
他轉過身，走回桌邊，把剩下的半杯酒端起來，一口悶了。
杯子放在桌上，磕出一聲響。
陳小美站在灶台邊，手指頭攥著灶台的邊沿，攥得指節發白。
「大勇，你喝多了，早點睡吧。」
「我沒喝多。」劉大勇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撐著膝蓋，低著頭，「小美，你過來坐。」
陳小美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
劉大勇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緊。
「小美，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告訴我。我不傻，我能看出來你有心事。」
「我沒有。」
「你有。」劉大勇轉過頭看著她，「你從老家回來就不對勁了。你以前睡覺不翻身的，現在一晚上翻來翻去。你以前吃飯能吃一碗，現在半碗都吃不下。」
陳小美低著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
「大勇，我……」
「你什麼？」
「我就是擔心我爸，沒別的事。」
劉大勇沉默了一會兒，鬆開了她的手。
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把窗戶推開了。
夜風灌進來，帶著涼意，吹得桌上的塑料桌布掀起來一個角。
「小美，你要是有什麼事瞞著我，以後我知道了，會更難受。」
陳小美沒說話。
劉大勇站在窗邊，背對著她，月光照著他的後背。
他的肩膀很寬，但此刻微微塌著，像是扛了什麼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
「睡吧，明天還要上班。」
他走過來，關了燈，在黑暗中脫了鞋，躺到了床上。
陳小美也躺下來，面朝牆。
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陳小美以為他睡著了，輕輕翻了個身。
劉大勇突然開口了。
「小美，你睡了嗎？」
「沒有。」
「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今天下午，我從倉庫出來的時候，看見廠門口有個人，穿著白襯衫，拎著一個黑包。他站在傳達室旁邊，像是在等人。」
陳小美的手在被子裡攥緊了。
「我走近了一點，那個人轉過身，往路那邊走了。我沒看清臉，但那個背影，跟醫院裡那個張磊一模一樣。」
陳小美沒接話。
「我在廠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見你從車間出來了。你走到廠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低著頭走了。」
劉大勇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小美，你看見他了，對不對？」
屋裡很暗，只有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照在天花板上。
陳小美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
「大勇，我……」
「你就告訴我，是還是不是。」
陳小美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淌出來，流進頭髮里。
「是。」她說，聲音小得像蚊子。
劉大勇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屋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陳小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聽見劉大勇翻了個身，面朝牆。
「睡吧。」他說，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