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美從傳達室出來,腳步比進去的時候慢了很多。
她走回車間,坐到工位上,手放在鎖邊機上,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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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翠花在旁邊喊了她兩聲,她才回過神來。
「小美,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
「沒事,可能是有點累了。」
「累了就歇歇,你剛回來,別太拼。」
陳小美點了點頭,踩了一腳機器,針扎進布里,走了一截,線又跳了。
她拆了重新鎖,鎖到一半又跳了。
她把布料扯出來扔在一邊,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腦子裡全是張桂芳說的話。
「他好像不太對勁。」
「他說他要來找你,這兩天就走。」
陳小美睜開眼,看著車間裡的日光燈,燈管有點閃,一閃一閃的,照得她眼睛疼。
她想給張磊打個電話,告訴他別來。
但拿起話筒說什麼?
說「你別來了,我不想見你」?
那封信里已經寫得很清楚了,他不是沒收到,是收到了還要來。
下了班,陳小美拖著步子往劉家莊走。
劉大勇今天加班,搬運組來了一批貨,要卸完才能走。
她一個人走在土路上,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前面,像是有人在前面等她。
走到村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往四周看了看。
沒有人。
只有那幾個老太太還在老槐樹下乘涼,扇著蒲扇,看著她走過去。
回到屋裡,陳小美洗了米,放在爐子上煮粥。
粥開了,她用勺子攪了攪,又蓋上了。
她坐在床沿上,看著窗戶外面的天發呆。
天從橘紅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黑色。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等劉大勇回來吃。
劉大勇回來的時候快八點了。
他推開門,滿身的汗味,白背心上全是灰。
「還沒吃?」他看見桌上的粥碗。
「等你呢。」
「你不用等我,自己先吃。」
「一個人吃不下去。」
劉大勇洗了手,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小美,你今天下午接了個電話?」
陳小美的手指頭在桌沿上蹭了一下。
「我媽打來的。」
「你爸沒事吧?」
「沒事,恢復得挺好。」
「那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陳小美低下頭,拿起勺子攪了攪自己碗裡的粥。
「可能是累了,昨天晚上沒睡好。」
「沒睡好?想我想的?」
劉大勇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笑,想逗她開心。
陳小美沒笑。
劉大勇看了她一眼,把粥碗放下了。
「小美,你到底怎麼了?」
「沒事。」
「你騙不了我。你今天下午從傳達室回來就不對勁了,踩機器老出錯,馬翠花跟我說了。」
陳小美咬著嘴唇,沒說話。
「是不是你媽說了什麼?」
「沒有。」
「是不是張磊又去找你了?」
陳小美的手抖了一下,粥碗晃了晃,灑了一點在桌上。
劉大勇看見了。
「他去找你了?」
「沒有。他……他沒去。」
「那你抖什麼?」
陳小美把勺子放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攥著褲子。
「大勇,你別問了。真的沒事。」
劉大勇看著她,看了好幾秒鐘,然後把粥碗端起來,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他沒再問了。
但那一晚上,他翻來覆去地沒睡好。
陳小美也沒睡著。
她面朝牆躺著,劉大勇面朝她躺著,兩個人的背對著背,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劉大勇的呼吸很輕,但一直沒變沉,說明他沒睡著。
陳小美知道他在等她說話。
她張了好幾次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說什麼?
說張磊要來?
說那晚的事?
她說不出口。
牆上的裂縫在月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從燈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牆角。
她盯著那條裂縫,盯了很久,眼睛酸了,閉上,又睜開。
一夜沒合眼。
第二天早上,陳小美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了車間。
孫紅梅看見她,皺了皺眉。
「小美,你要是身體不舒服就請假,別硬撐。」
「沒事,孫組長,我能行。」
陳小美坐到工位上,開始幹活。
鎖了十幾件,都好好的。
鎖到第二十件的時候,走神了,針扎歪了,布料撕了一個口子。
她把布料扯出來,扔到廢料筐里,重新拿了一件。
又走神了。
這回更嚴重,針斷了,斷了的針頭彈出去,崩在了旁邊馬翠花的手背上。
「哎喲!」馬翠花縮了一下手,手背上出了一道紅印子,沒破皮,但紅了。
「翠花姐,對不起對不起。」陳小美趕緊站起來。
「沒事沒事,沒破。」馬翠花甩了甩手,「小美,你今天怎麼了?魂不守舍的。」
「我……我昨晚沒睡好。」
「你回去歇歇吧,你這樣幹下去要出事的。」
陳小美看了看手裡的布料,又看了看斷了的針,把機器關了。
她去找孫紅梅請了半天假。
孫紅梅看了她一眼,批了。
陳小美回到劉家莊,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頭。
她沒睡著,腦子一直在轉。
張磊來了怎麼辦?
他要是找到廠里來怎麼辦?
他要是跟劉大勇碰上了怎麼辦?
這些問題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轉得她頭疼。
她坐起來,喝了口水,又躺下了。
到了下午,她又去上班了。
這回她逼著自己集中精神,眼睛盯著針腳,一下都不敢走神。
馬翠花在旁邊看了她好幾回,沒再說什麼。
下午五點半,下班鈴響了。
陳小美關了機器,收拾好東西,在車間門口等劉大勇。
等了十幾分鐘,劉大勇沒出來。
她走到倉庫那邊看了一眼,搬運組的車還在卸貨,劉大勇推著三輪車從倉庫里出來,看見她,喊了一聲。
「小美,今天要加班,這批貨急著要,你先回去做飯,我晚點回來。」
「要多久?」
「一個多小時吧。」
陳小美點了點頭,轉身往廠門口走。
她走得不快,腦子裡想著晚上做什麼菜。
冰箱裡還有兩個西紅柿和幾個雞蛋,做個西紅柿炒蛋,再做個湯,夠兩個人吃了。
走到廠門口的時候,她低著頭在想事情,沒注意前面。
「小美。」
一個男人的聲音。
陳小美抬起頭。
張磊站在廠門口的傳達室旁邊。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深藍色的褲子,皮鞋擦得很亮。
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旅行包,包上沾著灰,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他的頭髮梳過了,但有幾縷掉下來,搭在額頭上。
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高興還是別的什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但沒笑出來。
他站在那裡,看著陳小美,眼睛裡有血絲,像是也沒睡好。
「小美,我來了。」
陳小美站在廠門口,腳像釘在了地上。
她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頭慢慢攥成了拳頭。
廠里的喇叭還在響,放著一首老歌,聲音很大,但她什麼也聽不見了。
她只看見張磊站在幾步遠的地方,黑色的旅行包放在腳邊,眼睛直直地盯著她。
「你……你怎麼找到這兒的?」她的聲音發緊。
「你媽給我的地址。」張磊往前走了一步,「小美,我們談談。」
陳小美往後退了一步。
「沒什麼好談的。」
「有。」張磊又往前走了一步,「你那封信,我收到了。」
陳小美咬著嘴唇,不說話。
「你說當沒發生過。」張磊的聲音低下來了,「小美,當沒發生過,我做不到。」
陳小美的眼眶紅了,但她忍著沒哭。
她看了看四周,廠門口有人進進出出,有人在看他們。
「你別在這兒說。」
「那去哪兒說?」
陳小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