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了。
陳小美站在郵電局門口,看著那個綠色的郵筒,站了好一會兒。
信里沒寫多少字。
就一張紙,幾句話。
「張磊,那晚的事,就當沒發生過。錢我會還你,以後別再找我了。陳小美。」
她寫完的時候手在抖,裝進信封的時候手也在抖,貼郵票的時候手還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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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信寄出去了,她的手不抖了。
心裡卻空了。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路兩邊的玉米地還是那麼綠,葉子還是嘩啦嘩啦響。
她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鞋底下的小石子被踢得滾來滾去。
接下來的兩天,陳小美沒出門。
她在家裡照顧陳德厚,餵飯,擦身,端屎端尿。
幹這些活的時候她不說話,張桂芳跟她說話她也只是「嗯」「哦」「知道了」。
張桂芳看她臉色不對,沒多問。
第三天早上,陳小美把陳德厚的藥分好了,把用法寫在紙上,壓在枕頭底下。
「媽,我該回去了。」
張桂芳正在灶房裡燒水,聽見這話,手裡的水瓢停了一下。
「這麼快就走?」
「假早就超了,再不回去工作就沒了。」
張桂芳沉默了一會兒,把水瓢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行,你回去吧。你爸這邊有我。」
「媽,你一個人行不行?要不我多留幾天。」
「行了,你留了也幫不上什麼,該走的還是要走。你爸現在能坐起來了,我一個人能行。」
張桂芳說著,眼圈紅了,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從灶房的一個鐵盒子裡拿出一個手絹包,打開,裡面是幾張皺巴巴的錢。
「這是兩百塊,你拿著,路上花。」
「媽,我不要,你自己留著。」
「拿著。」張桂芳把錢塞進她手裡,「窮家富路,出門在外不能手裡沒錢。」
陳小美攥著那兩百塊,嗓子堵得厲害。
「媽,等我發了工資,就寄回來。」
「不著急,你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行。」
陳小美收拾好東西,還是那個皮箱,還是那個包袱,跟來的時候一樣。
她走到陳德厚的屋裡,站在床邊。
「爸,我走了。」
陳德厚靠在被垛上,眼睛紅了,嘴唇哆嗦了幾下。
「走吧,路上小心。」
「爸,你好好養著,聽醫生的話,別著急下地。」
「知道了。」
陳小美彎下腰,在陳德厚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陳德厚的眼淚掉下來了。
陳小美轉過身,拎著皮箱出了門。
張桂芳送到村口,站在老槐樹下,一直看著她的背影。
陳小美走了很遠,回頭看了一眼。
張桂芳還站在那裡,手搭在額頭上擋著太陽,像一棵種在村口的樹。
她又走了一段,再回頭,張桂芳已經看不見了。
老槐樹還在,孤零零的,站在那兒。
火車還是坐了一天一夜。
硬座,人多,空氣混濁,有人抽菸,有人嗑瓜子,有個小孩哭了半宿。
陳小美靠著車窗,睡睡醒醒,脖子酸得厲害。
到了縣城,她又轉了班車,到了廠所在的鎮上。
從鎮上到廠里還有一段路,她拎著皮箱走過去的。
走到廠門口的時候,太陽正要落山,夕陽把廠房的頂子染成了橘紅色。
傳達室的老頭看見她,喊了一聲。
「小陳回來了?你對象天天來問你來沒來。」
陳小美笑了一下,沒說話。
她沒去廠里,先回了劉家莊。
推開中間那間房的門,劉大勇不在。
屋裡收拾過了,地掃了,桌子擦了,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桌上放著一碗蓋著的面,用盤子扣著。
陳小美走過去,揭開盤子。
面坨了,糊成一團,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蛋也涼了,蛋黃硬了。
她端起碗,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涼了,但味道還在,是西紅柿雞蛋面,放了蔥花。
她一口一口地吃,把整碗面吃完了,連湯都喝了。
剛放下碗,走廊上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
劉大勇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汗濕的白背心,臉上全是灰,像是剛從倉庫回來。
他看見陳小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回來了?」
「回來了。」
劉大勇走進來,站在她面前,上下看了她一遍。
「瘦了。」
「沒有。」
「瘦了,下巴都尖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手指頭粗糙,但很輕。
「你爸怎麼樣了?」
「好多了,能坐起來了。」
「那就好。」劉大勇在她旁邊坐下來,握住了她的手,「回來就好。」
陳小美靠在他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她沒告訴他張磊的事。
沒說那封信的事。
沒說那晚的事。
她想,過去了,都過去了。
劉大勇的胳膊搭在她肩膀上,把她往懷裡攏了攏。
兩個人在那張窄床上坐著,誰都沒說話。
窗戶外面,天慢慢黑了。
第二天早上,陳小美去廠里銷假。
孫紅梅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讓她回工位幹活。
馬翠花看見她,眼睛一亮。
「小美,你回來了?你爸怎麼樣了?」
「好多了。」
「那就好。你不知道,你不在的這些天,車間裡出了好多事。」
「什麼事?」
「趙紅梅跟孫小蓮吵了一架,差點打起來。還有,二車間又辭退了一個,也是因為懷孕的事。」
馬翠花說著說著,壓低了聲音。
「對了,你表姐的事你知道吧?」
陳小美的心緊了一下。
「什麼事?」
「她跟李國棟離婚了,手續都辦完了。現在跟周志強光明正大地住在一起了,也不藏著掖著了。」
陳小美點了點頭。
「廠里人說什麼的都有,你表姐不在乎了,愛說什麼說什麼。」
馬翠花嘆了口氣,還想說什麼,孫紅梅從辦公室出來了,她趕緊閉了嘴,低頭踩機器。
中午吃飯的時候,陳小美在食堂看見了王倩倩。
王倩倩瘦了一大圈,顴骨都凸出來了,但精神還好,眼睛有光。
她穿著工服,頭髮扎著馬尾,端著飯盒走過來,坐在陳小美對面。
「小美,你回來了。」
「表姐,你瘦了。」
「別提了,這些天亂七八糟的事太多了。」王倩倩扒了一口飯,「你爸怎麼樣了?」
「好多了。」
「那就好。」王倩倩看了她一眼,「大勇天天念叨你,我們都聽煩了。」
陳小美笑了一下。
「表姐,你跟志強……還好吧?」
「挺好的。」王倩倩說這話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他對我好,對甜甜也好。甜甜現在管他叫叔叔,叫得可親了。」
「那就好。」
「小美,你跟大勇打算什麼時候辦事?」
「辦什麼事?」
「結婚啊。」
陳小美愣了一下。
「還沒想那麼遠。」
「該想了。你二十八了,大勇也三十了,再拖就老了。」
陳小美沒接話,低頭吃飯。
下午上班的時候,陳小美正在踩機器,車間辦公室的人來喊她。
「陳小美,門口有人找,說是你媽,打電話來的。」
陳小美心裡咯噔了一下。
她擦了擦手,跑到傳達室。
電話擱在桌上,話筒放在旁邊。
她拿起來。
「媽?」
「小美,你到了?」張桂芳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急急的。
「到了,昨天就到了。怎麼了媽?」
「你走了以後第二天,張磊來了。」
陳小美的手握緊了話筒。
「他來幹什麼?」
「他說收到了你的信,非要來找你。我跟他說你走了,他不信,還跑到你屋裡看了一圈。」
陳小美的腦子嗡了一聲。
「後來呢?」
「後來他坐在院子裡,抽了半包煙,一句話不說。我問他怎麼了,他不說。走的時候,他跟我要了你的地址。」
「你給他了?」
「他那個樣子,我敢不給嗎?」張桂芳的聲音帶著無奈,「小美,他說他要去找你,這兩天就走。你小心點,他……他好像不太對勁。」
陳小美靠在牆上,腿有點軟。
「媽,我知道了。」
「小美,你跟媽說實話,你跟張磊到底怎麼了?」
「沒怎麼,媽你別問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行,我不問。但你小心點,張磊這個人,犟得很,他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知道了,媽。」
掛了電話,陳小美站在傳達室里,半天沒動。
傳達室的老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繼續看他的報紙。
陳小美慢慢走回車間。
路過廠門口的時候,她往外看了一眼。
大路上空蕩蕩的,什麼人都沒有。
但她的心裡,像是壓了一塊石頭。
張磊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