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美在炕上坐了很久。
陳德厚還在睡，呼吸一聲重過一聲，像拉風箱。
窗戶外面，張桂芳還在餵雞，玉米粒撒在地上的聲音，雞撲棱翅膀的聲音，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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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從臉上放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頭還在抖，不厲害，但一直沒停。
她把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疼了一下，抖得輕了。
鬆開，又開始抖。
她想起昨晚的事。
想起張磊的嘴唇貼著她的耳朵，想起他的手，想起藍白格子的床單被她的手指攥出來的皺褶。
想起自己摟著他脖子的手。
她的臉又開始燒了，從脖子一直燒到耳朵根，燒得她發慌。
她不是沒經過事的女人。
她結過婚，跟趙大國過了兩年，該經歷的都經歷過。
但昨晚不一樣。
昨晚是她自己沒推開。
她喝了酒，腦子不清楚，但手是她的，嘴是她的，身體也是她的。
她要是真的不願意，張磊碰不了她。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在她心裡，拔不出來。
她對不起劉大勇。
劉大勇在廠里等她回去，劉大勇把家裡的三千塊都拿出來了，劉大勇說「以後有我」。
她在這兒，跟別的男人睡在了一張床上。
陳小美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眼角擠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手背上。
「小美。」
張桂芳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
陳小美趕緊用袖子擦了一把臉，站起來走到門口。
「怎麼了？」
「你出來幫我燒火，該做午飯了。」
「來了。」
陳小美洗了把臉，對著水缸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
眼睛腫了，眼皮厚厚的，一看就是哭過。
她舀了一瓢涼水，又洗了一遍，使勁眨了眨眼，往灶房走。
張桂芳蹲在灶台前面，正在往灶膛里塞柴火。
看見陳小美進來，她抬了抬眼皮。
「眼睛怎麼了？」
「沒怎麼，沙子迷了。」
張桂芳沒再問，把火點著了，火苗躥上來，舔著鍋底。
陳小美在灶台後面坐下來，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照著她的臉，熱烘烘的。
「媽。」
「嗯。」
「昨天晚上我在張磊那兒。」
「我知道。」
「你別問了行嗎？」
張桂芳沉默了一會兒，把鍋蓋蓋上。
「我不問。你都二十八了，又不是十八，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陳小美沒說話，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
柴是濕的，塞進去冒了一股白煙，嗆得她咳嗽了兩聲。
中午飯做好了，小米粥，貼餅子，一碟鹹菜。
陳小美端到東屋，陳德厚醒了，靠在被垛上，精神比昨天好了一點。
「爸，吃飯了。」
她把粥碗遞過去，陳德厚接碗的手還在抖，粥灑了一點在被子上。
陳小美拿抹布擦掉了。
「小美，你什麼時候回去上班？」陳德厚問，聲音虛得很。
「再過幾天，等你再好一點。」
「你回去吧，你媽一個人能行。」
「不著急。」
陳小美把餅子掰成小塊，泡在粥里，端給陳德厚。
陳德厚吃了幾口，不吃了，靠在被垛上喘氣。
陳小美把碗收了，拿到灶房去洗。
水是壓水井壓上來的，涼得扎手。
她把碗泡在盆里，手伸進去，涼氣順著手指頭往上竄。
洗完碗，她站在院子裡晾抹布。
院子裡的棗樹被風吹得沙沙響，青棗子掉了幾顆在地上，沒人撿。
她看著那幾顆青棗子，發了一會兒呆。
這時候，屋裡傳來電話鈴聲。
村里只有幾戶人家裝了電話，她家沒裝，是隔壁王嬸家的。
王嬸在院子裡喊了一聲：「小美！你的電話！你對象打來的！」
陳小美的心跳了一下。
她擦了擦手，快步走到王嬸家。
王嬸把話筒遞給她，笑了一下，出去了。
陳小美握著話筒，手指頭還在抖。
「餵？」
「小美，是我。」劉大勇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有點遠，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大勇。」
「你爸怎麼樣了？」
「好多了，能坐起來了，也能吃一點東西了。」
「那就好。」劉大勇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你呢？你怎麼樣？」
「我挺好的。」
「你聲音聽著不太對。」
陳小美咬了咬嘴唇。
「沒事，可能是昨晚沒睡好。」
「你注意身體，別光顧著照顧你爸，把自己累垮了。」
「嗯。」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鐘，話筒里只有電流的沙沙聲。
「大勇。」
「嗯。」
「我想你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然後劉大勇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點笑意。
「我也想你。你什麼時候回來？」
「再過幾天，等我爸再穩定一點。」
「行，我去車站接你。」
「嗯。」
「小美，你媽那邊……有沒有再說張磊的事？」
陳小美的手握緊了話筒。
「沒有。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隨便問問。」劉大勇的聲音聽起來不太自然，「張磊還去找你嗎？」
「不來了。他忙他的店。」
「哦。」
「大勇，你別多想。」
「我沒多想。」
「你真的沒多想？」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下。
「小美，我就是覺得，他在你那邊，我在廠里，隔著那麼遠，我幫不上你什麼忙。」
「你能幫上。你打電話來，我就高興。」
「真的？」
「真的。」
劉大勇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陳小美聽見了。
「那我天天給你打。」
「長途貴，別天天打。」
「貴也要打。」
陳小美笑了一下，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她趕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怕王嬸進來看見。
「大勇，我得掛了，我媽還等著我去鎮上買藥。」
「行，你忙去吧。照顧好自己。」
「你也是。」
「小美。」
「嗯。」
「不管出什麼事，你都告訴我，別一個人扛著。」
陳小美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捂住了話筒，沒讓劉大勇聽見。
「知道了。」她說，聲音有點抖。
「那我掛了。」
「嗯。」
電話掛了。
陳小美握著話筒，站了幾秒鐘，才慢慢放下去。
她走出王嬸家，站在門口，用手背擦眼淚。
擦了幾下，擦不乾淨，眼淚越擦越多。
她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里，哭了一會兒。
哭完了，站起來，往鎮上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老槐樹下，那幾個老太太還在乘涼，扇著蒲扇，看著她走遠了。
陳小美轉回頭，加快了腳步。
她要去鎮上買藥，這是真的。
但她還有一件事要辦。
她要去郵電局，給張磊寄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