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陳小美沒有走。
天亮的時候,陽光從窗戶的縫隙里擠進來,照在藍白格子的床單上。
陳小美醒了。
她的頭還是昏的,嘴裡發苦,嗓子眼像被砂紙磨過。
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
她動了一下,身上酸疼,像是被人拆了又重新裝上。
張磊睡在她旁邊,臉朝著她的方向,呼吸很輕,眉毛舒展著,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他的胳膊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超讚
陳小美看著他的臉,看了幾秒鐘,然後把他的胳膊輕輕拿開。
張磊動了一下,沒有醒。
陳小美慢慢坐起來,被子從她身上滑下去,涼氣貼上了皮膚。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襯衫扔在地上,扣子開了兩顆,領口皺成一團。
她彎腰撿起來,抖了抖,穿上了。
扣子一顆一顆扣好,從下往上,扣到最上面那顆的時候,手指頭在抖。
她坐在床沿上,把腳伸進鞋裡,繫鞋帶的時候手還在抖。
張磊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陳小美站起來,在屋裡站了一會兒。
桌上還擺著昨晚的盤子,西紅柿炒雞蛋凝了一層油,青椒肉絲剩了個底,醋溜白菜的湯幹了,粘在盤子底上。
酒瓶空了,歪倒在桌上,瓶口對著她的方向,像一隻閉不上的眼睛。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
「小美。」
張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陳小美的手停住了。
「你醒了。」她沒有轉身。
「你要走?」
「嗯。」
張磊從床上坐起來,被子堆在腰上,光著膀子,肩膀上的肌肉在晨光里輪廓分明。
他看著陳小美的背影,看了一會兒。
「小美,你轉過來。」
陳小美沒有轉。
張磊掀開被子下了床,光著腳走過來,站在她身後。
他伸手從後面抱住了她,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嘴唇貼著她的耳朵。
「再待一會兒。」
「我得回去了,我媽該找我了。」
「待一會兒就走。」
張磊的手從她腰上往上移了一下,手指頭碰到了她襯衫的扣子。
陳小美抓住了他的手。
「別。」
張磊沒動,手停在那裡。
「小美,昨晚的事……」
「昨晚的事你別提了。」陳小美打斷他,聲音有點硬。
「為什麼不能提?」
「我喝多了。」
「你沒喝多。」張磊鬆開她,轉到她面前,兩隻手捧著她的臉,「小美,你清醒得很。你要是不願意,我碰不了你。」
陳小美把臉轉到一邊,不看他。
「你看著我。」張磊把她的臉轉回來,「昨晚你摟著我的脖子,你沒忘吧?」
陳小美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朵根。
「你別說了。」
「我要說。」張磊的眼睛盯著她,「小美,你心裡還有我,你騙不了我。」
陳小美咬著嘴唇,不說話。
張磊的手從她臉上放下來,握住了她的手。
「你跟那個劉大勇分了吧。咱們在一起,我養你。你爸的事我來管,裝假肢的錢我出,以後每個月的康復費我也出。」
陳小美抬起頭看著他。
「張磊,你喝多了還沒醒吧?」
「我清醒得很。」
「你清醒就該知道,我跟劉大勇在一起了。我不能對不起他。」
「那你對得起我嗎?」張磊的聲音大了一點,「我等了你十年,你就這麼對我?」
「你沒等過我。你出去打工了,你也沒來找過我。」
「你結婚了,我找你幹什麼?讓你為難?」
陳小美不說話了。
張磊鬆開她的手,退後一步,兩隻手叉在腰上,胸口起伏著。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聽見窗外樹上的鳥叫,嘰嘰喳喳的,叫得很歡。
「小美,我問你一句話。」張磊的聲音低下來了。
「什麼?」
「昨晚你後悔嗎?」
陳小美看著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後悔嗎?」張磊又問了一遍。
陳小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鞋面上有灰,是昨晚從醫院回來的時候沾上的。
「不後悔。」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張磊聽見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想抱她,陳小美伸手擋住了。
「但是只有這一次。」她抬起頭看著張磊,「以後不能再有了。」
「為什麼?」
「我有對象了。我不能對不起他。」
「你已經對不起他了。」
陳小美的眼眶紅了,但她沒哭。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湧上來的眼淚逼了回去。
「張磊,昨晚是個錯誤。酒喝多了,我腦子不清楚。你別當真。」
「你剛才說不後悔。」
「不後悔不代表我想再來一次。」陳小美看著他,「張磊,你是個好人,你對我的好我都記著。錢我會還你,但是這個事,以後不要再提了。」
張磊靠在牆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看著她。
他的眼睛裡有很多東西,有心疼,有不甘,有無奈。
「行,你說不提就不提。」他說,聲音很平,「但是小美,我跟你說一句,那個劉大勇要是對你不好,你隨時來找我。」
陳小美沒有回答。
她轉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陽光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院子裡有一隻蘆花雞在刨土,看見她出來,咯咯叫著跑開了。
她走了幾步,腿還是軟的。
昨晚的酒勁還沒完全過去,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張磊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小美。」他喊了一聲。
陳小美停下來,沒回頭。
「到家了給我打個電話,讓我知道你平安到了。」
陳小美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她沒有回頭。
走出村口,上了大路,路兩邊是玉米地,玉米長得比人還高,葉子在風裡嘩啦嘩啦響。
陳小美走在那條土路上,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到了自己家的村口。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老太太在乘涼。
看見她走過來,其中一個抬了抬眼皮。
「小美,這一大早的,從哪兒回來的?」
「去鎮上辦了點事。」陳小美低著頭,快步走了過去。
推開院門,張桂芳正在院子裡餵雞。
看見陳小美進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一晚上去哪兒了?我等你到半夜。」
「在張磊那兒。」
張桂芳的手停了一下,手裡的玉米粒掉了幾顆在地上。
「你在他那兒過的夜?」
「嗯。」
張桂芳看了她一眼,沒再問了,繼續餵雞。
玉米粒撒在地上,幾隻雞撲過來搶,你啄我我啄你。
陳小美進了屋,陳德厚還在睡,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
她在炕沿上坐下來,把臉埋在手掌里。
手指縫裡透進來的光,刺得她眼睛疼。
她想起昨晚的事,想起張磊說的話,想起劉大勇的臉。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喘不上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