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德厚手術後的第七天,醫生說可以出院了。
但出院不是回家,是回家養著,三個月以後再來醫院裝假肢。
張桂芳辦好了出院手續,把陳德厚扶上了三輪車。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陳小美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大包小包。
陳德厚瘦了很多,臉色蠟黃,右腿的褲管空蕩蕩的,用別針別住了。
回到家,陳小美把東屋收拾出來,把陳德厚安頓好。
炕上鋪了兩床褥子,怕他躺著硌得慌。
張桂芳在灶上熬了小米粥,炒了個雞蛋,端到炕邊。
陳小美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看著天發呆。
天很藍,院子裡的棗樹結了不少青果子,風一吹,葉子沙沙響。
她想起廠里的鎖邊機,想起劉大勇,想起王倩倩和周志強。
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
在家待了三天,張磊來了。
他騎著一輛摩托車,嶄新的,黑色的,停在院子門口。
張桂芳迎出去,滿臉是笑。
「小磊來了?快進來坐。」
張磊從車上下來,手裡提著兩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嬸,我來看看叔。」
他進了屋,在陳德厚床邊坐了一會兒,問了問恢復的情況,又跟張桂芳聊了幾句家常。
出來的時候,他在院子裡看見了陳小美。
陳小美正蹲在壓水井邊洗衣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肥皂沫。
「小美。」張磊叫她。
陳小美抬起頭,肥皂沫濺到了臉上。
「張磊,你來了。」
「嗯,我來看看叔。」張磊站在她面前,猶豫了一下,「小美,明天晚上你有空嗎?」
「怎麼了?」
「我想請你吃個飯。就咱倆,說說話。」
陳小美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張磊,不用了,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不是謝不謝的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張磊看著她的眼睛,「你回來一趟不容易,咱們也好多年沒好好說過話了。」
陳小美想拒絕,但張了張嘴,沒說出口。
人家幫了她兩萬五千塊,她爸住院的時候人家天天往醫院跑,現在人家就是請吃一頓飯,她有什麼理由不去?
「行吧。」她說。
張磊笑了,眼睛亮了一下。
「那明天晚上六點,我來接你。」
第二天傍晚,陳小美換了一件乾淨的短袖,把頭髮梳了梳。
張桂芳問她去哪兒,她說出去一趟,張桂芳沒多問。
五點半,張磊的摩托車停在了院子門口。
陳小美坐上去,兩隻手抓著車座後面的鐵架子,沒摟他的腰。
張磊也沒說什麼,發動了車。
陳小美以為要去鎮上的飯館,但摩托車七拐八拐,進了一個村子,在一排平房前面停下了。
「這是哪兒?」陳小美下了車。
「我住的地方。」張磊把車停好,「我在鎮上開了個五金店,租了這個房子,離店近。」
陳小美站在門口,沒動。
張磊看出了她的猶豫,笑了一下。
「我在家自己做,不去飯館了。飯館的菜不乾淨,油大。」
他推開門,先進去了,把燈拉開。
陳小美跟著走進去。
屋子不大,比劉家莊那間大一點,收拾得乾乾淨淨。
靠牆放著一張床,床單是藍白格子的,疊得整整齊齊。
中間有一張桌子,鋪著塑料桌布,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
靠窗的地方有一個煤氣灶,灶上放著鍋,旁邊案板上切好了菜。
「你先坐,我炒菜,很快。」張磊系上圍裙,擰開了火。
陳小美在桌邊坐下來,看著張磊忙活。
他炒菜的動作很熟練,油熱了放蔥姜,香味一下子就出來了。
第一個菜是西紅柿炒雞蛋,紅紅黃黃的,盛了滿滿一盤。
第二個是青椒肉絲,肉切得細細的,青椒切得也細,在鍋里翻了幾下就出鍋了。
第三個是醋溜白菜,放了干辣椒,酸辣味嗆得陳小美打了個噴嚏。
張磊從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白瓷瓶的,商標上寫著「老白乾」。
「喝點?」他看著陳小美。
「我不喝酒。」
「少喝點,暖暖身子。晚上涼。」
張磊擰開蓋子,給陳小美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酒倒出來,糧食的香味散開了。
「來,先吃點菜。」張磊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絲放到陳小美碗裡。
陳小美吃了一口,鹹淡剛好,肉炒得嫩,青椒還脆著。
「好吃嗎?」張磊看著她。
「好吃。」
「你以前就愛吃青椒肉絲,每次去供銷社食堂,你都點這個。」
陳小美愣了一下。
她都快忘了。
十年前,鎮上的供銷社有個小食堂,中午賣炒菜。
她和張磊都在供銷社上班,中午經常一起吃飯。
她確實每次都點青椒肉絲,張磊每次都點西紅柿炒雞蛋。
兩個人湊在一起,兩個菜,兩碗米飯,吃得很香。
張磊端起酒杯。
「小美,來,喝一口。」
陳小美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辣,嗆,從嗓子眼一路燒到胃裡。
她皺了皺眉。
張磊笑了,把酒杯放下,給她夾了一筷子醋溜白菜。
「你以前不喝酒,我知道。少喝點,不勸你。」
陳小美吃了幾口菜,又喝了一口酒。
這回沒那麼嗆了,但胃裡熱乎乎的,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張磊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她。
「小美,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說話是什麼時候嗎?」
陳小美想了想。
「供銷社的倉庫。我去拿貨,夠不著,你幫我拿的。」
「對,你當時墊著腳,手伸得老長,就是夠不著。」張磊笑了,笑得很深,「我當時想,這個姑娘怎麼這麼矮。」
「誰矮了?是你太高了。」陳小美也笑了。
張磊又給她倒了半杯酒。
「再來點。」
「不能喝了,再喝就醉了。」
「醉不了,這酒不沖。」
陳小美又喝了一口。
這回喝得大了點,酒順著喉嚨下去,胃裡更熱了。
張磊自己也喝,一杯接一杯的,臉開始紅了。
「小美,你記不記得有一年冬天,下大雪,供銷社停電了?」
陳小美眯著眼睛想了想。
「記得。咱們點著蠟燭,你教我打算盤。」
「你老打錯,我說你怎麼這麼笨,你說你才笨。」張磊說到這裡,笑出了聲,「後來你拿算盤珠子砸我,砸在腦門上,鼓了一個包。」
陳小美捂住了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誰讓你說我笨的。」
「你就是笨。但笨得可愛。」
張磊說完這句話,沒笑了。
他看著陳小美,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
陳小美也感覺到了氣氛變了,低下頭,用筷子戳碗裡的米飯。
張磊又喝了一杯酒。
酒瓶里的酒下去了一半。
「小美,你當年嫁人的時候,我在外面打工。我聽說了以後,一個人在工地的板房裡坐了一夜。」
陳小美沒抬頭。
「我想回來找你,但回來又有什麼用?你已經是別人的媳婦了。」
陳小美的手指頭攥緊了筷子。
「後來你離婚了,我不知道。要是知道,我早就去找你了。」
「張磊,別說了。」陳小美的聲音有點抖。
「讓我說完。」張磊又喝了一口酒,「我在醫院看見你的第一眼,心跳得跟當年一樣快。我就知道,我完了,我壓根就沒放下過。」
陳小美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碗裡,和米飯混在一起。
張磊看著她,沒有遞紙巾,沒有安慰。
兩個人坐在那張鋪著塑料桌布的桌子兩邊,中間隔著三盤菜和一瓶快見底的白酒。
燈泡掛在頭頂上,照著兩個人的臉。
陳小美的臉上全是淚,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張磊的眼睛也紅了,但他沒哭。
他端起酒杯,把最後一口酒喝了,杯子放在桌上,輕輕轉了一下。
「小美,我就是想跟你說說這些。說完了,我就踏實了。」
陳小美抬起頭,看著他。
「張磊,對不起。」
「你沒有什麼對不起我的。」
「你那兩萬五千塊錢,我一定會還的。」
「我知道。」張磊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外面的風吹進來,帶著田野里的青草味。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陳小美。
「你回去吧,天黑了,路上不好走。」
陳小美站起來,腿有點軟,扶了一下桌子。
她真的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