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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王磊邀約陳小美

  陳德厚手術後的第七天,醫生說可以出院了。

  但出院不是回家,是回家養著,三個月以後再來醫院裝假肢。

  張桂芳辦好了出院手續,把陳德厚扶上了三輪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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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小美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大包小包。

  陳德厚瘦了很多,臉色蠟黃,右腿的褲管空蕩蕩的,用別針別住了。

  回到家,陳小美把東屋收拾出來,把陳德厚安頓好。

  炕上鋪了兩床褥子,怕他躺著硌得慌。

  張桂芳在灶上熬了小米粥,炒了個雞蛋,端到炕邊。

  陳小美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看著天發呆。

  天很藍,院子裡的棗樹結了不少青果子,風一吹,葉子沙沙響。

  她想起廠里的鎖邊機,想起劉大勇,想起王倩倩和周志強。

  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

  在家待了三天,張磊來了。

  他騎著一輛摩托車,嶄新的,黑色的,停在院子門口。

  張桂芳迎出去,滿臉是笑。

  「小磊來了?快進來坐。」

  張磊從車上下來,手裡提著兩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嬸,我來看看叔。」

  他進了屋,在陳德厚床邊坐了一會兒,問了問恢復的情況,又跟張桂芳聊了幾句家常。

  出來的時候,他在院子裡看見了陳小美。

  陳小美正蹲在壓水井邊洗衣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肥皂沫。

  「小美。」張磊叫她。

  陳小美抬起頭,肥皂沫濺到了臉上。

  「張磊,你來了。」

  「嗯,我來看看叔。」張磊站在她面前,猶豫了一下,「小美,明天晚上你有空嗎?」

  「怎麼了?」

  「我想請你吃個飯。就咱倆,說說話。」

  陳小美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張磊,不用了,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不是謝不謝的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張磊看著她的眼睛,「你回來一趟不容易,咱們也好多年沒好好說過話了。」

  陳小美想拒絕,但張了張嘴,沒說出口。

  人家幫了她兩萬五千塊,她爸住院的時候人家天天往醫院跑,現在人家就是請吃一頓飯,她有什麼理由不去?

  「行吧。」她說。

  張磊笑了,眼睛亮了一下。

  「那明天晚上六點,我來接你。」

  第二天傍晚,陳小美換了一件乾淨的短袖,把頭髮梳了梳。

  張桂芳問她去哪兒,她說出去一趟,張桂芳沒多問。

  五點半,張磊的摩托車停在了院子門口。

  陳小美坐上去,兩隻手抓著車座後面的鐵架子,沒摟他的腰。

  張磊也沒說什麼,發動了車。

  陳小美以為要去鎮上的飯館,但摩托車七拐八拐,進了一個村子,在一排平房前面停下了。

  「這是哪兒?」陳小美下了車。

  「我住的地方。」張磊把車停好,「我在鎮上開了個五金店,租了這個房子,離店近。」

  陳小美站在門口,沒動。

  張磊看出了她的猶豫,笑了一下。

  「我在家自己做,不去飯館了。飯館的菜不乾淨,油大。」

  他推開門,先進去了,把燈拉開。

  陳小美跟著走進去。

  屋子不大,比劉家莊那間大一點,收拾得乾乾淨淨。

  靠牆放著一張床,床單是藍白格子的,疊得整整齊齊。

  中間有一張桌子,鋪著塑料桌布,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

  靠窗的地方有一個煤氣灶,灶上放著鍋,旁邊案板上切好了菜。

  「你先坐,我炒菜,很快。」張磊系上圍裙,擰開了火。

  陳小美在桌邊坐下來,看著張磊忙活。

  他炒菜的動作很熟練,油熱了放蔥姜,香味一下子就出來了。

  第一個菜是西紅柿炒雞蛋,紅紅黃黃的,盛了滿滿一盤。

  第二個是青椒肉絲,肉切得細細的,青椒切得也細,在鍋里翻了幾下就出鍋了。

  第三個是醋溜白菜,放了干辣椒,酸辣味嗆得陳小美打了個噴嚏。

  張磊從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白瓷瓶的,商標上寫著「老白乾」。

  「喝點?」他看著陳小美。

  「我不喝酒。」

  「少喝點,暖暖身子。晚上涼。」

  張磊擰開蓋子,給陳小美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酒倒出來,糧食的香味散開了。

  「來,先吃點菜。」張磊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絲放到陳小美碗裡。

  陳小美吃了一口,鹹淡剛好,肉炒得嫩,青椒還脆著。

  「好吃嗎?」張磊看著她。

  「好吃。」

  「你以前就愛吃青椒肉絲,每次去供銷社食堂,你都點這個。」

  陳小美愣了一下。

  她都快忘了。

  十年前,鎮上的供銷社有個小食堂,中午賣炒菜。

  她和張磊都在供銷社上班,中午經常一起吃飯。

  她確實每次都點青椒肉絲,張磊每次都點西紅柿炒雞蛋。

  兩個人湊在一起,兩個菜,兩碗米飯,吃得很香。

  張磊端起酒杯。

  「小美,來,喝一口。」

  陳小美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辣,嗆,從嗓子眼一路燒到胃裡。

  她皺了皺眉。

  張磊笑了,把酒杯放下,給她夾了一筷子醋溜白菜。

  「你以前不喝酒,我知道。少喝點,不勸你。」

  陳小美吃了幾口菜,又喝了一口酒。

  這回沒那麼嗆了,但胃裡熱乎乎的,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張磊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她。

  「小美,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說話是什麼時候嗎?」

  陳小美想了想。

  「供銷社的倉庫。我去拿貨,夠不著,你幫我拿的。」

  「對,你當時墊著腳,手伸得老長,就是夠不著。」張磊笑了,笑得很深,「我當時想,這個姑娘怎麼這麼矮。」

  「誰矮了?是你太高了。」陳小美也笑了。

  張磊又給她倒了半杯酒。

  「再來點。」

  「不能喝了,再喝就醉了。」

  「醉不了,這酒不沖。」

  陳小美又喝了一口。

  這回喝得大了點,酒順著喉嚨下去,胃裡更熱了。

  張磊自己也喝,一杯接一杯的,臉開始紅了。

  「小美,你記不記得有一年冬天,下大雪,供銷社停電了?」

  陳小美眯著眼睛想了想。

  「記得。咱們點著蠟燭,你教我打算盤。」

  「你老打錯,我說你怎麼這麼笨,你說你才笨。」張磊說到這裡,笑出了聲,「後來你拿算盤珠子砸我,砸在腦門上,鼓了一個包。」

  陳小美捂住了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誰讓你說我笨的。」

  「你就是笨。但笨得可愛。」

  張磊說完這句話,沒笑了。

  他看著陳小美,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

  陳小美也感覺到了氣氛變了,低下頭,用筷子戳碗裡的米飯。

  張磊又喝了一杯酒。

  酒瓶里的酒下去了一半。

  「小美,你當年嫁人的時候,我在外面打工。我聽說了以後,一個人在工地的板房裡坐了一夜。」

  陳小美沒抬頭。

  「我想回來找你,但回來又有什麼用?你已經是別人的媳婦了。」

  陳小美的手指頭攥緊了筷子。

  「後來你離婚了,我不知道。要是知道,我早就去找你了。」

  「張磊,別說了。」陳小美的聲音有點抖。

  「讓我說完。」張磊又喝了一口酒,「我在醫院看見你的第一眼,心跳得跟當年一樣快。我就知道,我完了,我壓根就沒放下過。」

  陳小美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碗裡,和米飯混在一起。

  張磊看著她,沒有遞紙巾,沒有安慰。

  兩個人坐在那張鋪著塑料桌布的桌子兩邊,中間隔著三盤菜和一瓶快見底的白酒。

  燈泡掛在頭頂上,照著兩個人的臉。

  陳小美的臉上全是淚,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張磊的眼睛也紅了,但他沒哭。

  他端起酒杯,把最後一口酒喝了,杯子放在桌上,輕輕轉了一下。

  「小美,我就是想跟你說說這些。說完了,我就踏實了。」

  陳小美抬起頭,看著他。

  「張磊,對不起。」

  「你沒有什麼對不起我的。」

  「你那兩萬五千塊錢,我一定會還的。」

  「我知道。」張磊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外面的風吹進來,帶著田野里的青草味。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陳小美。

  「你回去吧,天黑了,路上不好走。」

  陳小美站起來,腿有點軟,扶了一下桌子。

  她真的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