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勇他媽的三千塊第二天就到了。
匯款單從老家寄過來的，劉大勇去郵局取的，拿到手的時候錢還是熱的，帶著郵戳的墨味兒。
他把錢遞給陳小美，陳小美沒接。
「你拿著給你爸交費。」劉大勇把錢塞到她手裡，「別跟我推了。」
陳小美攥著那沓錢，三百塊錢一張的，十張，用橡皮筋箍著。
「大勇，謝謝你。」
「謝什麼，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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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美把錢交到了住院部，加上張磊的五千和她自己手裡的兩千多，湊了一萬出頭。
還差兩萬。
進口鋼板要八千，手術費要一萬二，後續治療還要錢。
陳德厚的手術定在三天後，醫院說最晚後天必須把錢交齊，不然排不上。
張桂芳急得嘴上起了泡，一天跑三趟住院部，跟人家說好話。
陳小美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兩隻手撐著額頭，腦子裡嗡嗡的。
劉大勇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時候，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張磊上來了，手裡沒拎東西，空著手，但步子比前兩天快。
他走到陳小美面前，站住了。
「小美，你過來一下。」
陳小美抬起頭，看著他。
「我有點事跟你說。」
陳小美站起來，跟著他走到走廊拐角。
劉大勇沒跟過去，但眼睛一直盯著那個方向。
張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存摺，遞給陳小美。
「這是我攢的，兩萬塊。你拿去用。」
陳小美看著那張存摺，綠色的封面，上面印著「中國農業銀行」幾個字。
「張磊，我不能要。」
「不是要，是借。你什麼時候有什麼時候還，不要利息。」
「你哪來這麼多錢？」
「我攢了好幾年的。本來想在鎮上開個小店，不著急用。」張磊把存摺又往前遞了遞，「你爸的腿要緊，先把手術做了。」
陳小美的手在發抖。
她看著那張存摺，又看著張磊的臉。
他的眼睛很亮，跟十年前一樣。
「張磊，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張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那個笑有點苦。
「你說為什麼？」
陳小美不說話了。
「小美，我跟你說句實話。」張磊把存摺塞進她手裡，這次沒讓她推，「當年分手的時候，我在外面打工，我在工地上哭了一場，後來就不想了。」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現在你有難處，我幫一把，不是圖你什麼。你就當我是你一個老鄰居，一個老同學，行不行？」
陳小美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握著那張存摺，手指頭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張磊，這錢我一定會還你。」
「行，我等著你還。」張磊說完，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回頭。
「小美，你那個對象，人看著還行。就是……算了，不說了。」
他下了樓。
陳小美站在走廊上，手裡攥著那張存摺，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的是，劉大勇從病房門口走過來了。
他看見張磊走了，看見陳小美在哭，看見她手裡那張綠色的存摺。
他走過來，站到她面前。
「他給你的？」
陳小美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
「多少？」
「兩萬。」
劉大勇沉默了。
他靠在牆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眼睛看著天花板。
走廊上的日光燈有點閃，一閃一閃的，照得他的臉忽明忽暗。
「大勇，這是借的，以後要還的。」陳小美說。
「我知道。」
「我不是白要他的。」
「我知道。」劉大勇的聲音有點悶，「你不用跟我解釋。」
陳小美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過了好一會兒，劉大勇從牆上直起身子。
「走吧，去把錢交了，你爸的手術不能再拖了。」
陳小美點了點頭，跟著他往住院部走。
兩個人並排走著，誰都沒說話。
交完錢，陳德厚的手術排上了。
三天後，早上八點。
陳德厚被推進了手術室，張桂芳在門口哭，陳小美扶著她，劉大勇站在旁邊。
手術做了四個多小時。
門開的時候，醫生說手術順利，腿保住了，但要裝假肢，後續還要康復。
張桂芳又要跪下給醫生磕頭，被陳小美拉住了。
陳德厚被推回病房的時候還睡著，臉色蒼白，嘴唇上沒有血色。
張桂芳守在床邊，一步都不肯離開。
陳小美站在窗戶邊，看著窗外的楊樹發呆。
劉大勇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小美，你媽一個人在這兒行不行？咱們的假快到了。」
陳小美想起來，七天假已經用了五天，後天就要回廠里了。
「我再多請幾天，等我爸穩定了再走。」
「那我先回去，幫你跟組長說一聲。」
陳小美看了他一眼。
「行。」
當天晚上，劉大勇在旅館收拾東西。
他把衣服疊好塞進包里，又把那雙布鞋用塑膠袋包了塞在側面。
陳小美坐在床沿上看著他收拾。
「大勇。」
「嗯。」
「張磊那兩萬塊，我回去以後跟你一起還。」
劉大勇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疊衣服。
「行。」
「我跟張磊真的沒什麼。就是以前處過，後來沒成。他幫我是出於人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劉大勇把包拉上拉鏈，放在地上。
他轉過身，看著陳小美。
「小美，我不是不相信你。」
「那你這兩天為什麼不高興？」
劉大勇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來。
「我不是不高興，我是覺得自己沒用。」
陳小美看著他。
「你爸生病，我幫不上忙。人家一出手就是兩萬，我連兩千都拿不出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你說我是不是挺沒出息的？」
「你不是。」
「我是。」
「你不是。」陳小美的聲音大了，「你借給志強五千的時候沒猶豫過，你媽寄來的三千你也全給我了。你有多少給多少，從來不藏著。劉大勇，你比那些有錢但摳門的人強一百倍。」
劉大勇抬起頭，看著她。
「你真的這麼想？」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劉大勇的眼睛紅了，但他沒哭。
他伸出手，把陳小美拉進懷裡。
「小美，等我以後有錢了，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買。」
「我不要你買什麼，我就想你好好的。」
兩個人抱了一會兒，劉大勇鬆開她。
「明天一早我就走了。你在這兒照顧好你爸和你媽，別太累了。」
「知道了。」
「有事給我打電話，我去房東那兒接。」
「嗯。」
劉大勇站起來，把燈關了。
兩個人在黑暗中躺下來，床還是那么小，但這次他們挨得很近，胳膊貼著胳膊。
「大勇。」
「嗯。」
「謝謝你。」
「睡吧。」
第二天一早，劉大勇走了。
陳小美送他到汽車站，看著他上了去縣城的班車。
車開走的時候，劉大勇從窗戶里伸出手，朝她揮了揮。
陳小美站在車站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塵土裡。
她轉過身，往醫院走。
走了幾步，她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張存摺。
張磊的兩萬塊，陳小美的兩萬塊，劉大勇的三千塊，還有她媽從親戚家借來的幾千塊。
帳越欠越多，但她心裡反而踏實了。
欠的錢，總能還上的。
她加快了腳步，往醫院的方向走。
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她看見張磊從裡面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桶，看見陳小美，笑了一下。
「我給你爸送了排骨湯，我媽燉的。」
陳小美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磊，你不用每天都來。」
「順路的事，我娘也在住院，就在二樓。」張磊把保溫桶換了個手提著，「你進去吧，我先上去了。」
他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陳小美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