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磊來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多。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頭髮重新梳過了,手裡拎著一個網兜,網兜里裝著兩瓶麥乳精和一袋蘋果。
他推開306的門,先看見了陳德厚,又看見了張桂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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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嬸,我來看你們了。」
張桂芳愣了一下,認出了他,表情有點複雜。
「小磊?你怎麼來了?」
「我帶我娘看病,正好碰見小美了。」張磊把網兜放到床頭柜上,走到陳德厚床邊,「叔,你感覺怎麼樣?」
陳德厚睜開眼,看了他一會兒,好像認出來了,點了點頭,又閉上了。
張桂芳搬了把椅子給他坐。
「坐一會兒吧,難為你還想著來看他。」
張磊坐下來,跟張桂芳聊了幾句,問陳德厚的病情,問手術的事。
陳小美站在窗戶邊,劉大勇坐在角落裡的小板凳上,靠著牆。
張磊說話的時候,目光時不時地掃過陳小美,也看了劉大勇一眼,但沒多說什麼。
坐了大概十幾分鐘,張磊站起來。
「小美,你出來一下,我跟你說個事。」
陳小美看了劉大勇一眼,劉大勇低著頭,沒看她。
她跟著張磊出了病房,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
走廊里人不多,窗戶開著,外面是醫院的後院,有幾棵楊樹,樹葉被風吹得嘩啦嘩啦響。
張磊靠在窗台上,轉過身看著陳小美。
「小美,我問過醫生了。」
陳小美看著他。
「你爸這個病,手術加後續治療,至少要五萬塊。你媽說你們才湊了一萬多,還差得多。」
陳小美沒說話,手指頭攥著衣角。
「我這兒有五千塊。」張磊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鼓鼓的,遞到她面前,「你先拿著。」
陳小美看著那個信封,沒接。
「張磊,我不能要你的錢。」
「為什麼不能要?」
「咱們已經沒關係了。你有你的日子要過,這錢你拿回去。」
張磊沒縮手,信封舉在那裡。
「小美,你別跟我客氣。當年要不是你爸不同意,咱們說不定早就在一起了。現在你家有難,我幫一把,不是應該的嗎?」
陳小美的眼圈紅了,但她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張磊,真的不用。」
「你拿著。」張磊把信封塞到她手裡,「我不是借給你的,是送給你的。你不用還。」
陳小美握著那個信封,手指頭在發抖。
信封里有五千塊,厚厚的一沓,隔著紙都能感覺到。
「張磊,我……」
「別說了。」張磊打斷她,「你爸的手術要緊。錢的事,你先頂上,不夠再跟我說,我再去想辦法。」
陳小美低著頭,看著手裡的信封,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一滴,兩滴,滴在信封上,把紙洇濕了一小片。
「小美,別哭。」張磊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遞給她,「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一急就掉眼淚。」
陳小美接過手帕,按了按眼睛。
「謝謝。」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謝什麼。」張磊把手插回褲兜里,「對了,你那個對象,叫什麼來著?」
「劉大勇。」
「他對你好不好?」
陳小美沒回答。
張磊看著她的表情,大概明白了什麼,沒再問。
「行,我先回去了,我娘還在病房等我。」張磊站直了身子,「你照顧好自己,有事給我打電話。我老家的號碼沒變,你還記得吧?」
「記得。」
張磊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小美。」
「嗯?」
「不管到什麼時候,我都在。」
說完他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
陳小美站在窗戶邊,手裡攥著那個信封,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的是,走廊拐角的地方,劉大勇靠在牆上,把剛才的話全聽見了。
他本來是出來上廁所的。
走到走廊中間,聽見了張磊的聲音,腳步就慢下來了。
他沒走過去,就站在拐角那邊,背靠著牆,兩隻手插在兜里,聽著。
張磊說「當年要不是你爸不同意,咱們說不定早就在一起了」的時候,劉大勇的牙關咬緊了。
張磊說「不管到什麼時候,我都在」的時候,劉大勇的手指頭在口袋裡攥成了拳頭。
他沒有出去。
等張磊走了,他又等了一會兒,才從拐角走出來。
陳小美還站在窗戶邊,背對著他。
劉大勇走過去了,腳步聲不輕不重。
陳小美聽見了,轉過身,看見是他,把信封往後藏了藏。
劉大勇看見了。
「他給你的?」劉大勇問。
陳小美沒說話。
「多少?」
「五千。」
劉大勇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兩個人站在走廊上,中間隔了兩步遠。
一個護士推著推車從他們中間過去,車輪碾過水泥地,咕嚕咕嚕響。
「回去吧。」劉大勇說完,轉身往病房走了。
陳小美跟在他後面,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步子比平時快,肩膀繃得有點緊。
晚上,張桂芳留在醫院陪床。
陳小美和劉大勇去醫院旁邊的小旅館開了一間房。
最便宜的那種,三十塊錢一晚,一張床,一個風扇,牆上糊著報紙。
陳小美洗了臉,坐在床沿上擦手。
劉大勇坐在另一頭,脫了鞋,把腳擱在地上,靠著牆發呆。
兩個人都沒說話。
風扇轉著,風吹過來,把桌上的報紙吹得嘩啦嘩啦響。
「大勇。」陳小美先開了口。
「嗯。」
「今天張磊給我的那五千塊,我會還他的。」
「嗯。」
「等我爸好了,我多打一份工,慢慢還。」
「嗯。」
「你除了嗯,不會說別的了?」
劉大勇轉過頭看著她。
「你要我說什麼?」
陳小美把毛巾扔在桌上。
「你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
「你騙人。你從走廊上回來就不對勁了。」
劉大勇沉默了一會兒。
「小美,他是不是還想著你?」
「誰?」
「張磊。」
陳小美愣了一下。
「他就是幫忙,沒有別的意思。」
「沒有別的意思,能隨隨便便拿出五千塊?」劉大勇的聲音大了一點,「他說那些話,你聽不出來嗎?『不管到什麼時候,我都在』,這是什麼意思?」
「他好心幫忙,你別想多了。」
「我想多了?」劉大勇從床上坐起來,「小美,我問你,你們以前是不是處過?」
陳小美沒說話。
「你說話啊。」
「處過。」
「處了多久?」
「兩年。」
「你從來沒跟我說過。」
「你沒問過。」
劉大勇被她這句話噎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重新靠回牆上,閉上了眼睛。
房間裡安靜下來了。
風扇吱呀吱呀地轉著,聲音比平時大,像是壞了。
過了很久,劉大勇睜開眼睛。
「小美,你爸的手術費還差多少?」
「算上張磊這五千,還差兩萬多。」
劉大勇從床上下來,走到窗戶邊,推開窗戶,外面的熱風灌進來。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
「我再想想辦法。」
「你有什麼辦法?你已經沒錢了。」
「我去借。」
「找誰借?志強還欠著你的錢,你姐那邊也借過了,你還想找誰?」
劉大勇不說話了。
陳小美看著他,突然覺得累了。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裏面的累。
她躺下來,面朝牆,把被子拉到下巴。
劉大勇在窗邊站了一會兒,也躺下來了。
床不大,兩個人中間隔了一拳的距離。
誰都沒有再說話。
風扇轉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陳小美去醫院的時候,張桂芳告訴她,手術費又漲了。
「醫生說要用進口的鋼板,不然以後裝假肢不好裝。進口的要多花八千塊。」
陳小美站在病房裡,看著陳德厚的腿,腦子裡一片空白。
張桂芳在旁邊抹眼淚。
「小美,要不咱不用進口的,用普通的行不行?」
陳德厚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沒有說話。
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
陳小美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爸,用進口的。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出了病房。
走廊上,劉大勇靠牆站著。
看見她出來,他站直了身子。
「小美,我給我媽打電話了。」
陳小美看著他。
「我媽說,家裡存了三千塊,先寄過來。」
陳小美的鼻子一酸。
「你不是說家裡沒錢了嗎?」
「我騙你的。」劉大勇低下頭,「我怕我媽擔心,沒跟她說實話。昨天晚上我打電話跟她說了,她說救命的事,錢不能省。」
陳小美的眼淚掉下來了。
這回她沒有忍,哭出了聲。
劉大勇走上前,把她拉進懷裡。
「別哭了,錢的事,咱們一起想辦法。」
陳小美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
走廊那頭,張磊從拐角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
他看見了這一幕,腳步慢了一下。
他沒有走過去,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從另一邊的樓梯下樓了。
保溫桶還拎在手裡,沒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