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小美請了七天假。
孫紅梅不太高興,說廠里正趕工期,但看她眼圈紅紅的,還是批了。
劉大勇也請了假,跟周志強說了聲,讓他幫忙盯著點屋裡的事。
兩個人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硬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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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美靠著車窗,一路沒怎麼說話。
劉大勇坐在她旁邊,把唯一的枕頭墊在她脖子後面,她也沒推。
到了老家那個縣城,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兩個人從車站出來,打了個三輪車,直接去了縣醫院。
醫院在縣城東邊,一棟四層的舊樓,牆皮掉了好幾塊。
陳小美跑上三樓,推開病房的門。
她爸陳德厚躺在靠窗的床上,右腿打著石膏,吊在半空中,臉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
她媽張桂芳坐在床邊,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頭髮白了一半。
「爸。」陳小美走過去,聲音發顫。
陳德厚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眼角淌下兩行淚。
張桂芳站起來,拉住陳小美的手,眼淚又掉下來了。
「小美,你可算回來了。醫生說再不交錢,就不給做手術了。」
「要多少錢?」
「三萬。先交三萬,後續還要兩萬。」
陳小美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三萬。
張桂芳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劉大勇,小聲問:「那個男的是誰?」
「媽,他是我對象,叫劉大勇。」
張桂芳點了點頭,沒多問,又轉過頭去看陳德厚。
陳小美在床邊坐下來,握著陳德厚的手。
那隻手粗糙得像樹皮,手指頭腫著,指甲縫裡還有幹了的泥。
「爸,你別怕,錢我來想辦法。」
陳德厚閉著眼睛,眼淚從眼角淌下來,淌進耳朵里。
門口外,劉大勇看到了陳小美原生家庭的情況後,眼神有些複雜。
晚上,陳小美讓張桂芳回去休息,她留在醫院陪床。
劉大勇在旁邊的空床上躺下來,被子薄,醫院夜裡涼,他蜷著身子。
陳小美坐在陳德厚床邊,看著吊瓶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吊瓶快滴完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劉大勇床邊。
「大勇。」
劉大勇睜開眼。
「你睡著了嗎?」
「沒有。」
陳小美在床沿上坐下來,低著頭,手指頭絞著衣角。
「大勇,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你說。」
「我爸的手術費,要三萬塊。我手裡只有兩千多,不夠。」她抬起頭看著他,「你能不能借我點?我以後還你。」
劉大勇坐起來了。
他沒看她,看著對面牆上的裂縫,嘴唇動了動。
「小美,我……」
陳小美等著。
「我手頭也沒多少錢。」劉大勇的聲音很低,「之前借給志強五千,罰款交了五百,來回車票又花了不少。我卡里就剩一千多了。」
陳小美看著他,沒說話。
「你知道的,我每個月工資要寄一半回家給我媽。我弟還在上學,家裡等著用錢。」
陳小美點了點頭。
「我不是不想借,是真的沒有多的。」劉大勇伸手去握她的手。
陳小美把手縮回去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戶邊,背對著他。
窗戶外面的縣城黑乎乎的,只有遠處幾盞路燈,昏黃的光照著一小片地。
「小美,你別生氣。」
「我沒生氣。」
「你生氣了。」
陳小美轉過身,看著劉大勇。
「大勇,我問你一句話。如果今天躺在這裡的是你爸,你借不借?」
劉大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借給志強五千塊的時候,沒猶豫過吧?」陳小美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
劉大勇低下頭,不說話了。
陳小美靠在窗台上,兩隻手撐在身後,手指頭按著窗台的水泥面,涼涼的,糙糙的。
過了好一會兒,劉大勇抬起頭。
「小美,多了我沒有,少了有。我有一千塊,你先拿著。」
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錢包,打開,裡面夾著一疊錢,有百元的,有十塊的。
他把錢抽出來,數了數,遞給陳小美。
陳小美看著那疊錢,沒接。
「不用了。」
「你拿著。」
「我說不用了。」陳小美的聲音硬了一點,「你的錢,你留著吧。」
劉大勇的手停在半空中,舉了一會兒,慢慢縮回去了。
他把錢塞回錢包,把錢包放回口袋。
兩個人在病房裡,一個站窗邊,一個坐床邊,中間隔了三步遠。
陳德厚在睡夢中哼了一聲,翻了個身,又不動了。
藥水滴完了,管子空了一段,血回上來了,細細的一條紅線。
陳小美走過去,按了床頭的鈴。
護士來換了藥瓶,看了陳小美一眼,又看了看劉大勇,出去了。
劉大勇躺回床上,面朝牆,後背對著陳小美。
陳小美坐回陳德厚床邊,把臉埋在手心裡。
第二天早上,張桂芳來了,提著一罐小米粥和幾個饅頭。
陳小美沒什麼胃口,喝了兩口粥就放下了。
「媽,我出去想想辦法。」她站起來,拿了包,出了病房。
劉大勇跟出來,走在她後面。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醫院走廊上,誰都沒說話。
走廊里人來人往,有病人家屬提著飯盒,有護士推著輪椅,有個小孩哭得撕心裂肺。
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陳小美停了一下。
門口的陽光照進來,晃得她眯了眯眼。
「小美?」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左邊傳過來。
陳小美轉過頭。
一個高個子男人站在掛號窗口旁邊,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深藍色的褲子,腳上是雙黑皮鞋。
他手裡拿著一個病曆本,頭髮梳得整齊,臉膛方正,眉毛很濃。
陳小美愣了一下。
她認出了他。
張磊。
她的初戀。
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她十八,他二十,兩個人在鎮上的供銷社認識的。
後來她爸不同意,嫌他家窮,托人給她介紹了趙大國。
張磊等了她兩年,等不到,去了南方打工。
再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小美,真是你?」張磊走過來,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了一下,「我遠遠看著就像你,沒敢認。」
「張磊,你怎麼在這兒?」陳小美的聲音有點不自然。
「我帶我娘來看病,她腿疼了好幾個月了。」張磊看了看她身後,「你呢?」
「我爸,從腳手架上摔下來了。」
張磊的表情變了。「嚴重嗎?」
「腿保不住了,要截肢。」
張磊沉默了一下,把手裡的病曆本換到左手,右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小美,你需要幫忙嗎?錢夠不夠?」
陳小美搖了搖頭,想說夠了,但嗓子堵得厲害。
張磊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了她身後。
劉大勇站在兩步遠的地方,兩隻手插在褲兜里,臉上沒什麼表情。
張磊看了他一眼,又看回陳小美。
「這位是?」
陳小美還沒開口,劉大勇從後面走上來,站到了她旁邊。
「我是她對象。」劉大勇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張磊看了劉大勇一眼,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小美,我先去給我娘拿藥。你爸在哪個病房?我等下上去看看。」
「三樓,306。」
「好,我一會兒上去。」張磊說完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陳小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