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財回到灶房,鍋里的菜還咕嘟著。
灶房裡比外頭還熱鬧。幾個上年紀的圍著鍋台,抽菸的抽菸,喝茶的喝茶,有一搭沒一搭地嘮。見他進來,一個白鬍子老漢沖他招招手:「老二,來,歇會兒。這大鍋菜,火候不到,急不得。」
王有財應了聲,在灶台邊的矮凳上坐下。老漢遞過菸袋,他擺擺手,掏自己的旱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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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漢是周家的長輩,論輩分,王有財得叫一聲「三爺爺」。七十來歲了,耳不聾眼不花,就是話多。
「老二啊,」三爺爺嘬了口煙,「咋了,跟那些後生尿不到一個壺裡去?」
王有財苦笑了一聲:「有點,我這兩年沒回來,村子裡變化咋這麼大。」
「你莫聽那幫後生滿嘴跑火車……」三爺爺朝外頭努努嘴,「張口買船,閉口出海的,平時活也不好好干,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
「有衝勁還是好。」
「好是好。」三爺爺嘆了口氣,「可俺這心裡,總不踏實。海上的事,哪有準頭?這群人現在打魚都能跑多遠跑多遠,說也不聽,海上的事你也不是不清楚,那風,說大就大;浪,說高就高。那小船到了海上,跟片樹葉子似的,一個浪頭打過來,說翻就翻。人掉進去,連個屍首都撈不回來。」
旁邊一個中年漢子接話,這是王有財的兒時玩伴,小名「栓柱」——就是前頭大哥嘴裡那個「孩子都會打醬油了」的栓柱。
「三爺爺說得是。」栓柱咂咂嘴,「俺瞅著那些後生,光看見人家林家村機帆船掙錢,沒看見人家燒油和賠錢的時候。海這口飯,不好吃。」
王有財聽著,沒吱聲。
「還是種地穩當。」三爺爺看著王有財,「老二,你在北大荒種地,好啊。村里廣播有時候還聊你們那地方的事呢。」
「就是。」栓柱附和,「我還在想,這廣播裡面都說北大荒了,能不能突然冒出個你的名字。」
王有財笑著搖搖頭:「那得是多大的領導,才能上廣播?」
「不不不,之前廣播不是說,一個女的,當了拖拉機手,她也不是啥大官啊。」栓柱想了想,忽然湊過來,擠眉弄眼:「哎,老王,俺問你個事。你在東北也呆了有一段時間了,就沒想著領個東北媳婦回來?」
「去去去。」王有財臉一熱,「俺們那地方是農場,一群大老爺們,哪來的東北媳婦。」
「哈哈哈!」灶房裡笑成一片。
「俺可聽說,」另一個後生也來勁了,「東北大姑娘,一個個都跟爺們兒似的,能下地能扛活。老王,你這小身板能不能抗的住啊……」
「哈哈哈哈哈……。」
王有財被這一通調侃,臊得臉通紅,拿菸袋鍋子作勢要打,眾人笑得更歡了。
正鬧著,周家的主家,周老爺子的兒子,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紅著眼圈,從靈堂那邊過來,手裡捧著個油紙包,神神秘秘的。
眾人神色嚴肅了些,紛紛起身,以為要幫忙。
「老王!老王!」他專喊了王有財。
王有財:「咋了,周哥?」
周哥把油紙包往灶台上一放,一層一層打開。
裡頭,是本線裝的舊本子。
那本子,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頁面上油漬斑斑,一看就是常年擱在鍋台邊的。封皮上,用毛筆寫著幾個字,字跡都淡了,勉強能認出來——《魯菜拾遺》。
「這是啥?」王有財心頭一跳,問道。
「俺家老爺子留下的,我看了下好像是菜譜。」周哥抹了把眼睛,「整理遺物的時候,從他那個樟木箱子裡翻出來的。」
「菜譜?」
「可不。」周哥說,「俺家老爺子年輕的時候,走南闖北,在山東地界給人家大戶做過飯。聽老一輩說,他還給大帥做過飯呢!」
「大帥?」王有財瞪大了眼。
「那可不!」旁邊三爺爺也來了精神,「周家老爺子,那可是老廚子了。當年那手勺工,方圓幾十里,沒有不服的,也就是年齡大了之後,不輕易出山。」
周哥把菜譜往王有財面前一推:
「老王,俺尋思著,這村里現在,也沒個正經廚子了。那些個後生,光想著出海,誰還學這老手藝?這菜譜,擱在家裡也是落灰。你手藝好,又是個真廚子,不如……送給你了。」
王有財愣住了。
「送……送我?」
「送你了。」周哥擺擺手,「多少是門手藝,總不能讓它斷了根,但是有一點,你要是接了它,等下去老爺子靈前磕三個響頭,算是認了這門師傅。」
王有財顫著手,把那本舊菜譜捧起來。
紙頁發脆,翻一頁,都「沙沙」作響。他小心翼翼地翻開,只見上面毛筆小楷,工工整整,寫著一個個菜名:
蔥燒海參。
清蒸加吉魚。
糖醋鯉魚。
九轉大腸。
油爆雙脆。
鍋塌豆腐。
紅燒熊掌
……
有些菜名底下,還密密麻麻地記著火候、配料、竅門。幾處頁腳,還潦草地添著幾句心得,一看就是老爺子後來補上的。整本菜譜,油漬、水漬、煙燻的印子疊在一起,像是把老爺子一輩子的灶台,都收進了這薄薄的紙頁里。
王有財捧著這本菜譜,只覺得比捧著一袋子錢還沉。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