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秋天,潮乎乎的。
李明遠下了火車,又換了兩趟電車,回到弄堂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弄堂里,家家戶戶的煤球爐子都生起來了,白煙一縷一縷地往上冒,混著誰家煎帶魚的焦香、曬鹹肉的油氣,還有晾在竹竿上衣裳的皂角味兒。
路燈還沒全亮,幾個半大孩子蹲在地上彈玻璃球,見了生人,抬頭瞅一眼,又低下頭去。
李明遠站在弄堂口,深吸了一口氣。
這味兒,太熟了。
他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網兜——裡頭是從北大荒帶回來的特產,還有幾件換洗衣裳——一步一步,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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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庫門房子,黑漆的木門,門楣上那對銅環還是老樣子。
李明遠抬手,輕輕敲了三下。
開門的是母親。
母親繫著圍裙,手裡還攥著把鍋鏟。一看是他,鍋鏟「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明遠!」母親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你可算回來了!」
她一把把兒子摟進懷裡,又是哭又是笑,末了,又退後兩步,上上下下地打量:
「黑了,瘦了,好像還高了……」
「媽,我好著呢。」李明遠笑著,把網兜提起來,「給您和爸帶了點東西。」
母親抹著眼淚,把他往屋裡讓:「快進來,快進來。你爸在屋裡呢,一直念叨你。」
李明遠進了客堂間,母親的聲音先響起來:「文征,你看看是誰回來了!」
李明遠的父親李文征今年四十多歲。坐在八仙桌邊,戴著厚厚的眼鏡,手裡攥著張報紙。聽見動靜,他抬起頭,透過鏡片看了李明遠一眼,似乎還有些不敢置信:「回來啦。」
「回來了,爸。」
「回來好!回來好!」
第二天一早,母親挎著菜籃子,臨出門前,回頭看了父子倆一眼:「你們爺倆,好好說說話。我去買點菜,去晚了,買不著新鮮的。」
屋裡,就剩了父子倆。
李明遠給父親續了杯茶。父親接過,吹了吹,沒喝。
終於,李文征摘下老花鏡,嘆了口氣:「明遠,你這一年在北大荒,受苦了。」
「不苦。」李明遠說,「都挺好。」
李文征看著他,眼神複雜:
「當年讓你去當兵,雖說是當兵光榮。可說到底,是有時局的考慮。」
「我知道。」
「那時候,風聲緊。」李文征斟酌著字句,聲音壓得低低的,「我尋思著,讓你去當兵,穿上軍裝,好歹是個最硬的出身,誰也挑不出錯來。對你,對家裡,都是個交代。」
李明遠點點頭,沒說話。
「可這兩年又有變化。」李文征往前傾了傾身子,「雖然還是難,但是風氣多少寬鬆了一些,你是有文化的人,大學裡念過書……」
「爸,總不能哪裡吃香往哪裡鑽。」
「你聽我說完。」李文征擺擺手,「上海現在,工廠、學校、研究所,到處都缺有文化的人。你回來,我托托關係,進個正經單位,也是為國家效力,以你的才學,將來發展也好些……」
李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爸,」他抬起頭,「北大荒也需要技術人才。」
「你說說。」
「拖拉機,要有人會開。地,要有人會量、會算。種子、肥料、農時,都要有文化的人去琢磨。」李明遠說道。
「就這些?」李文征搖搖頭。
「爸,種地也是學問。」李明遠認真道。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們東極,今年大豆收了四萬多斤,您應該知道這是什麼概念。」
「這些豆子換別人難道種不出來?你怎麼這麼犟?」李文征皺起眉。
「不是我犟。」李明遠說,「是那兒,真的需要人。」
父子倆,又僵住了。
屋裡重新靜下來。外頭弄堂里,有小孩追著跑,笑聲一陣一陣。隔壁家的收音機里,咿咿呀呀地放著評彈。
李明遠站起來,走到窗邊,活動了下肩膀。他看見屋角那口樟木大櫃——母親走前念叨過,天好,想搬出去曬曬,裡頭的衣裳都潮了。父親腿腳不好,一個人挪不動。
「爸,我把柜子挪出去曬曬。」李明遠說。
「你?」李文征看看他,又看看那口足有半人高的樟木櫃,「那柜子,一百多斤重,你一個人……」
李明遠沒說話。他脫了外套,把襯衫袖子卷到小臂上。
李文征看見,兒子的手臂上是一道道結實的肌肉,青筋微微凸起,手心裡全是厚厚的老繭。
這哪還是那雙拿筆桿子的手。
他站起身走過去,李明遠已經走到柜子前,蹲下,雙手扣住櫃底,氣沉下去,猛地一較勁。
那口沉甸甸的樟木櫃,竟被他穩穩地抬離了地面。
李文征張大了嘴。
這柜子,往年都是他和老伴兒倆人,抬一段,歇一段,費老大的勁才挪得動。眼前這個兒子,瘦高挑的身板,怎麼……
李明遠咬著牙,一步一步,穩穩噹噹,把柜子挪到了天井裡,輕輕放下。臉不紅,氣不喘,只額角沁出一點汗。
「放這兒?」他問。
「放、放那兒。」李文征回過神,下意識應道。
挪完柜子,李明遠沒歇。他剛才挪柜子,發現牆角那塊牆皮返了潮,鼓了起來,牆外面的線也跟著破了皮,接頭都發黑了。
「爸,這電線老化了,接頭都鬆了。」李明遠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這樣下去,容易走火。家裡有鉗子、絕緣膠布沒?」
「有,在灶披間第二個抽屜里。」李文征說,又補了一句,「你學過電工?」
「在北大荒,我有個朋友愛搗鼓這些東西,我也學過一點。」李明遠說。
他進去找了工具,回來,蹲在牆角。先拉了電閘,再剝開老化的膠皮,把發黑的接頭剪掉,重新鉸在一起,一圈一圈纏上絕緣膠布。
動作利索,有條不紊,一步是一步。
李文征站在一旁,看著兒子幹活,眼神漸漸地,就不一樣了。
這個在他印象里,還是那個文文弱弱、只知道埋頭讀書、連個雞蛋都煎不好的兒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幹了?
是黑了。
也壯實很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