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馬六,幾個人也就各回各家,王有財回到煙臺,已經是兩天後的事了。
從北京一路南下,火車、汽車,又搭了段驢車,到村口的時候,天都快黑了。
遠遠看去,這漁村,還是老樣子。
海還是那片海。
傍晚的海風一吹,一股子腥鹹味兒,混著魚蝦的鮮氣,直往鼻子裡鑽。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下拴著兩條黃狗,見了他,「汪汪」叫了兩聲,又搖起了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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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還認得他。
可再往村里走,村里還是有些變化的,往日這時候,該是炊煙四起,家家戶戶忙晚飯。可這會兒,炊煙倒是少了,好些人家的房子裡還亮著燈,人影晃動。
村子感覺比以前亮堂了?
王有財走到自家院門口,站住了。
院門虛掩著,裡頭透出昏黃的燈光。
王有財推開門,喊了聲:
「哥!嫂子!俺回來了!」
緊接著大嫂那熟悉的、扯著嗓子喊人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哎呦,老二回來了,他爹!老二的行李,你倒是接一把啊!」
嫂子先迎出來,圍裙都沒解,一把拉住他,上下打量:「瘦了,瘦了!這北大荒,把俺家老二給餓成啥樣了!」
王有財鼻子一酸。
大哥從屋裡出來,披著件舊棉襖,似乎在剛才在做活,他走過來接過王有財的行李,又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回來就好。」
掂量了一下行李,又皺起了眉頭:「你這都帶的啥玩意這麼沉?別又是花那沒有用的錢,我和你嫂子啥都不缺!」
「沒有沒有。」王有財連忙擺手。
走到屋裡,王有財打開行李一樣一樣往外掏:「哥,嫂子,這是北大荒的大豆,俺們自己種的,這是野豬肉,這是椴樹蜜,也就是野蜂蜜……都是俺們嘎達的土特產,沒花錢!」
嫂子看著這一堆東西,眼睛都直了:「哎喲,這、這麼多好東西!」
大哥眼神緩和了許多,手一直擱在那包大豆上,摸來摸去。
晚飯桌上,大哥喝了兩盅酒,話才多了起來。
「老二啊,你今年,多大了?」
王有財扒著飯,含糊道:「哥,你不是知道嗎,三十三了。」
「三十三了。」大哥放下筷子,嘆了口氣,「人家隔壁栓柱,比你小兩歲,孩子都會打醬油了。你倒好,一年到頭在外頭跑,連個媳婦都沒著落。」
「哥……」
「你別『哥』。」大哥擺擺手,「你嫂子給你相看了好幾個,人家一聽你在那兔子不拉屎的北大荒,都不樂意。你說你,好好的家不待,非跑那老遠幹啥?」
王有財低頭扒飯,不吭聲。
嫂子在旁邊打圓場:「行了行了,他爹,老二剛回來,你少說兩句。」
「俺這是為他好!」大哥提高了嗓門,「三十三了,還不成家,像話嗎?」
王有財心裡苦笑。
在東極,他是炊事班長,管著一口大鍋,誰見了不叫一聲「老王」「有財哥」,之前燒大鍋飯的時候,還有年輕的小戰士叫他王叔,可在家裡,在大哥眼裡,他永遠是那個「不讓人省心的老二」。
……
第二天,村里老周家的老爺子沒了。
頭天夜裡咽的氣,八十多了,算喜喪。
天沒亮,周家院子裡就搭起了靈棚,請了吹鼓手。
嗩吶一響,半個村子都驚動了。
膠東這地方,紅白事是全村的事。
誰家老人走了,不用招呼,左鄰右舍自會過來搭把手。
王有財聽說了,二話不說,袖子一挽,就過去了。
灶房支在周家西廂的偏廈子裡,兩口大鍋,壘得半人高。
王有財一去,先圍上條油漬麻花的圍裙,抄起菜刀,在磨刀石上「噌噌」盪了兩下,就開始幹活。
膠東人辦席,魚是頭一份。王有財蹲在大盆前,把一條條鮁魚、黃花、偏口,開膛破肚,刮鱗去鰓,手上利索得跟長了眼睛似的。
旁邊打下手的小媳婦看得眼都直了:「王家二哥,你這手,咋這麼巧?!」
「燒大鍋飯練出來的。」王有財嘿嘿笑著,「在那邊動不動就是狼啊,熊啊,野豬啥的,比起來,這些魚算什麼。」
大鍋燒熱,豬油下鍋,「滋啦」一聲,蔥花爆香。王有財把切好的白菜、粉條、豆腐一樣一樣下鍋,大鏟子掄得虎虎生風。那香味,順著偏廈子的窗戶,一直飄到靈棚跟前。幫廚的老少爺們都圍過來看,一個勁兒咂嘴:
「這手藝,真不是吹的。」
王有財咧嘴一笑,沒說話。
白事的席面,講究個流水。周家老爺子也是村裡的大戶,一撥一撥的人來,一撥一撥地吃。
王有財和幾個廚子從晌午忙到後半晌,腰都直不起來了。他那老寒腿,蹲得久了,酸疼得厲害,跟針扎似的。
好容易忙過一陣,他把大鏟子往鍋台上一擱,揉著膝蓋,慢慢挪到院牆根底下,蹲了下來。
從兜里摸出旱菸,點上,長長地吐出一口煙。
院子裡,吹鼓手還咿咿呀呀地吹著,孝子們披麻戴孝跪在靈前。
人來人往,熱鬧里透著股子悽惶。
王有財抽著煙,看著這景象,心裡也說不上是啥滋味。
牆根底下,還蹲著幾個年輕後生。都是來幫忙的,搭棚、端菜、抬桌子,這會兒也忙完了,湊在一堆抽菸歇氣。
一個後生先開了腔:
「哎,你們聽說了沒?隔壁林家村,有人湊錢買了條機帆船!」
「機帆船?」另一個眼睛一亮,「就是那突突突、自己會跑的?」
「可不!下海打魚,比搖櫓的強了不知多少。人家一個汛期,打的魚比咱們仨月都多!」
「那玩意兒得多少錢?」
「管他多少錢!湊唄!咱們這幾個,一人出點,再找公社貸點,整它一條!」
「對!守著這海,還能餓死?咱也學人家,打大魚,掙大錢!」
幾個後生越說越熱,眼睛都放光。
又有人接話:
「俺還聽說,咱們村,過兩年要建廠了。」
「建廠?」
「海產加工廠!上頭的意思,說咱這漁村,不能光打魚。織網、編簍、醃魚、做蝦醬,這些個老手藝,都攏到一塊兒,叫什麼『六小工業』,要搞工業化。」
「啥叫工業化?」
「就是……就是規模化地干唄。聽說上頭還提了個『兩條腿走路』,大工業搞大的,咱農村就搞小的。漁村嘛,靠海吃海,把這海里的東西,做出名堂來。」
王有財蹲在一旁,吧嗒吧嗒抽著煙,一句話也插不上。
一個後生忽然扭頭,沖他道:「哎,王家二哥,你在北大荒,那邊咋樣?」
王有財吐了口煙:「俺們在那邊就是種地的。」
「種地?」那後生撇撇嘴,「種地有啥意思。俺們要整船,出海,打魚,那才叫出息。」
「就是。」另一個附和,「種地能掙幾個錢?出海,一網下去,白花花的,全是錢!」
王有財張了張嘴,想說啥,又咽了回去。
他本來是想跟這幾個後生說道說道的。
想說北大荒那地方,地不是論畝的,是論垧的。一垧十五畝,他們五個人,那大豆一到了秋,漫山遍野,金黃黃的一片,望不到頭。
想說他們東極,今年光大豆,就收了四萬三千六百斤!
可這些話,都到嘴邊了,王有財又給咽了回去。
說了,又能咋樣?
眼前這幾個後生,對種地這種事也不感興趣,你就是把地種到阿美利堅去,他們也不在乎。
王有財吸了口煙,沒再吭聲。
可這心裡頭,卻翻騰開了。
他記得清清楚楚,他前幾年走的時候,這漁村是啥樣。
破破爛爛的土坯房,黑漆漆的,牆皮一塊一塊往下掉。那船,都是些小舢板,風吹日曬,縫裡都漏。一到冬天,海上沒活,村里人就窩在家裡,喝稀飯,就鹹菜,窮得叮噹響。年輕人想出去闖,又沒門路,只能眼巴巴地守著這片窮海。
那時候,誰家能吃飽飯,那就是體面了。
可這回他回來,瞧見的是啥?
年輕人一個個,眼睛亮得跟什麼似的,張口閉口機帆船,工業化,這些個詞兒,他王有財別說懂了,聽都聽得費勁。
王有財掐了煙,慢慢站起來,揉了揉發麻的腿,又往灶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