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山和李明遠回到招待所,已經快晌午了。
屋裡沒人。
倆人正納悶,樓下飄上來一陣香味,混著油煙氣、蔥花香,還有一股子說不上來的、酸不溜丟的味兒。
陳小山鼻子一抽:「啥味兒?」
「早點。」李明遠說,「這條街的早點攤,能開到晌午,他們說不定在吃早餐呢。」
倆人下了樓,順著味兒找過去。
街口的老槐樹下,支著個早點攤子。兩張長條桌,幾條長板凳。桌上蒸籠摞得老高,白汽一團一團地冒;油鍋里「滋啦滋啦」響,金黃黃的油條在裡頭翻個兒;攤主光著個膀子,脖子上搭條毛巾,扯著嗓子吆喝:「豆汁兒——焦圈——熱的哎——」
趕早市的人剛散,這會兒攤前還坐了不少人:有拉車的漢子,就著豆汁兒嚼焦圈;有遛鳥的老頭,鳥籠子掛在樹上,自己慢條斯理地攪著碗豆腐腦。
馬六正坐在條凳上,埋著頭,狼吞虎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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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前的桌子上,擺了一溜——豆汁兒、焦圈、油條、糖火燒、還有一碗炒肝。她一手抓著根油條,一手端著碗豆汁兒,「咕咚咕咚」灌一口,又抓把焦圈塞嘴裡,嚼得腮幫子鼓鼓的。
牛滿倉和王有財坐在她對面,倆人都看呆了。
「額滴個乖乖……」牛滿倉張著嘴,「這娃娃,是餓死鬼投胎啊?」
「都第四碗了。」王有財掰著指頭數,「豆汁兒兩碗,豆腐腦一碗,炒肝一碗,油條……俺都沒數過來。」
陳小山一看這架勢,肚子「咕嚕」一叫,也餓了。
「老闆,再來一份!」他大馬金刀地坐下,「油條、豆漿、豆腐腦,都來!」
這老北京的早點,講究個熱乎。油條炸得金黃酥脆,一掰「咔吧」一聲;豆漿是石磨磨的,白花花的,盛在大海碗裡,熱氣直冒;豆腐腦上澆著木耳黃花打成的鹵,再淋點蒜汁、辣椒油,看著就勾人。
陳小山甩開腮幫子,也吃了起來。
牛滿倉面前那碗豆汁兒,還剩下大半碗。他捏著鼻子抿了一小口,臉皺成了包子:
「額滴個神,這啥味兒啊?跟刷鍋水餿了似的……」
「這叫豆汁兒。」王有財也嘗了一口,咂咂嘴,「老北京的玩意兒。俺也喝不慣,酸。」
馬六一聽,頭也不抬:「你們不懂,這豆汁兒就著焦圈,香著呢!」
面前四人齊齊搖頭。
馬六風捲殘雲地吃完最後一口炒肝,把碗一推,抹了抹嘴,抬頭看向陳小山他們:「哎,你們……真是北大荒的?」
「那還能有假。」陳小山嚼著油條,含糊道,「東北,北大荒,東極分場,不過你肯定沒聽說過。」
「北大荒好玩不?」馬六眼睛亮了一下。
「好玩?」陳小山笑了,「那地方,狼啊、野豬啊、熊啊,滿地跑。大雁野鴨,一飛一大片。你當是北京城呢?」
「真的啊?」馬六來了精神。
陳小山見她這副模樣,自豪道:「等下上樓給你開開眼。我們帶了咸雁蛋,我們自己摸的雁蛋醃的。還有野蜂蜜,完達山老林子裡的椴樹蜜,比棗花蜜還甜!」
馬六吸了吸鼻子,眼睛都直了:「你們北大荒,這麼好啊。」
「那可不。」
馬六想了想:「那我能去找你們玩不?」
「這……」陳小山看向李明遠。
李明遠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正色道:
「小伙子,你多大了?」
「我?」馬六眼珠子一轉,「十六了。」
「真十六假十六?」李明遠皺了皺眉頭,「你這麼瘦,看著跟十三四歲一樣。」
「我虛歲十六。」馬六吐了吐舌頭,「真的!」
「那就是十五。」李明遠點點頭,「那你還小。北大荒那地方,荒郊野嶺的,冬天零下三四十度,狼都能把你叼走。你一個小孩子,在外頭闖蕩,太不安全。」
馬六撇了撇嘴,不說話了。
李明遠接著說:
「我們這一兩天,就要各回各家了。你回你的河北,我們回我們的家。等將來你成年了,真想去北大荒,自然有機會,我們也歡迎你過來。」
馬六低著頭,腳尖一下一下地蹭著地,半天沒吭聲。
「那……」她抬起頭,「那就各走各的唄。」
陳小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李明遠和陳小山、牛滿倉、王有財對視了一眼,幾個人湊到一邊,小聲商量了幾句。
不一會兒,李明遠走回來,從兜里掏出幾張票子,疊得整整齊齊,遞到馬六面前:
「這是我們湊的一點路費。你拿著,買張回河北的車票,回家去。別在外頭飄了。」
馬六盯著那幾張票子,看了好一會兒。
「……真給我?」
「拿著。」李明遠說。
馬六接過錢,揣進懷裡,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謝啦!」
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朝幾個人揮了揮手:「那我走了!你們也早點回家!」
說完,她轉身就跑。跑出幾步,又回過頭,沖陳小山喊:
「再見啦!傻小子!」
陳小山沒說話,只朝她揮了揮手。
馬六快快樂樂地,蹦蹦跳跳地,鑽進了人群里。
那小小的身影,眨眼就沒了影兒。
陳小山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心裡頭,不知怎麼的,就有點空落落的。
「走吧。」李明遠拍拍他的肩,「該收拾收拾,回家了。」
半晌,他輕輕嘆了口氣:「你們說這臭小子能想起來回家不?」
「絕對不會!」
其他三個人異口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