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陳小山帶著這小個子,終於摸回了招待所。
說是招待所,其實就是前門大街後頭的一間小旅館。門臉不大,掛個白布門帘,門口兩個紅燈籠,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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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山推門進去,躡手躡腳上了樓,推開房門。
李明遠、牛滿倉、王有財三個人都在睡著,不過屋裡的油燈還亮著。
聽見門響,三個人「噌」地都站了起來,都是穿著衣服。
「小山子!」牛滿倉第一個撲上來,一把拍在他肩膀上了,「額娘!你跑哪兒去了!額們找了你一天!」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王有財圍上來,上下打量,「你小子,咋整的?這臉……」
陳小山臉上那三道撓痕,還掛著呢。
「沒事,貓撓的。」陳小山咧了咧嘴。
「貓撓的?」李明遠扶了扶眼鏡,目光越過陳小山,落在他身後,「那這是……?」
陳小山這才想起來,後頭還跟著一個。
他回頭,把那小子往前一拽:
「這……路上撿的,反正事情很複雜。」
三人又愣了。
「我們正商量著,明兒個去派出所報案呢。」李明遠皺眉,「你倒好,自己回來了,還捎帶一個。」
那小子倒是不怵,大大咧咧地站在那兒,渾身灰撲撲的,仰著張花貓似的臉,挨個把三個人看了一遍。
「這是……這是……」陳小山想介紹,卻一時間忘了這傢伙叫什麼名字。
「我叫……馬六。」那小子倒是不怵,眼珠子一轉,開口說道。
「馬六?」牛滿倉撓了撓頭,「這算個啥名兒?」
「就馬六!」馬六一瞪眼,「咋了,不行?」
牛滿倉嚇得往後一縮,不敢吱聲了。
王有財在旁邊,憋著笑,上下打量這瘦小子。
李明遠沒笑。他盯著馬六看了兩眼,目光在她耳垂上停了停——那耳垂上,有個針尖大的小眼兒,像是扎過耳洞的。他眉頭一皺,又慢慢鬆開,到底沒說話。
「小山子,你這一晚上,到底怎麼回事?」李明遠轉向陳小山。
陳小山嘆了口氣,把事兒從頭到尾,簡單講了一遍。從搶包子,到追人走散,到被抓進收容所,到聽說要遣送,再到半夜翻牆,騎車跑回來。講到最後,他自個兒都不好意思了,聲音越來越小。
屋裡靜了一瞬。
「所以……」李明遠深吸一口氣,滿臉的不敢置信,「你現在,是個逃出來的收容人員,還偷了兩輛自行車?」
「格老子的,你能不能不提這茬。」陳小山臉一紅。
「哈哈哈哈!」馬六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他還不讓我說!」
「你閉嘴!」陳小山回頭瞪她,「還不是你攛掇的!」
馬六衝他做了個鬼臉,然後大模大樣地往床上一坐,拍了拍肚子:
「喂,我餓了。要不是我把這傻小個帶回來,你們現在還在滿大街找呢。你們得請我吃飯!」
王有財一聽,樂了:「嘿,這娃娃,還挺不客氣。」
「俺去給你弄點吃的。」王有財說著,轉身從包里掏出倆白面饅頭,又拿出半包鹹菜,「招待所這大半夜的,也沒熱乎飯。先墊墊。」
馬六也不客氣,接過饅頭,掰開就往嘴裡塞,三兩口一個,吃得腮幫子鼓鼓的,還含含糊糊地說:「有、有水沒?你們要噎死我啊?」
王有財哭笑不得,又去拿招待所的茶瓶給她倒水。
陳小山看著她那吃相,又好氣又好笑:「你餓死鬼投胎啊?」
馬六翻了他一眼,把頭扭過去。
李明遠卻沒心思看他們鬧。他扶了扶眼鏡,正色道:「小山子,天亮後,你得跟我回去銷案。」
「銷案?」陳小山一愣,「不去!那破地方,老子再也不去了!」
「就是!」馬六也直搖頭,「好不容易跑出來,還回去,傻不傻!」
李明遠看都不看馬六,只盯著陳小山:「你是轉業軍人,有單位有組織,證件都在這兒。你把案銷了,堂堂正正出去。要是不銷,你就是個逃走的盲流。回了四川,心裡能踏實?」
陳小山張了張嘴,嘟囔著:「他們就登記了個名字,天底下那麼多重名的呢。」
「你剛才不是說連戶籍啥的都報了?再說了,本來沒啥,你這一跑,他們要是拍個電報回北大荒,讓排長知道的,不得罵死你!」
李明遠說得在理。
陳小山不知道怎麼反駁,就是心裡窩囊得不行。
「去就去。」陳小山一咬牙,「老子又沒犯法。」
「這還差不多。」李明遠點點頭,「順便,把你們偷的那兩輛自行車,也還了。」
「撿的!」
「好好好撿的,反正還了就行。」
天一亮,李明遠就拽著陳小山出了門。
幾個人商量了一下,馬六這身份還是別去了,她吃了東西直迷糊,眼皮子打架,就先在招待所休息,牛滿倉和老王照顧他。
李明遠帶著陳小山,先騎著那兩輛自行車,兩人順著路找了一大圈,終於找到了那一堆自行車,把兩輛車推回去算是完事。
然後,倆人又馬不停蹄地去了收容所。
進了門,那個幹事正在院子裡清點物資。
抬頭看見陳小山,先是一愣,接著就怒了:「喲,這不是半夜翻牆那小子嗎?好小子你還敢回來?」
陳小山臉一紅,躲在李明遠身後沒接話。
李明遠上前,把證件、介紹信一樣一樣遞過去:「同志,誤會誤會,這是我同伴。東北農墾總局北大荒農場東極分場的職工,轉業軍人。之前是意外。證件都在我這兒,跟人走散了,這才出了岔子。」
手心翻轉間,一包「大前門」也順手遞了過去。
幹事拿起證件,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抬頭打量陳小山,態度果然不一樣了:「還真是轉業軍人啊。」
「那你說你跑什麼呀?」幹事哭笑不得,「你不跑,我們核實清楚了,自然就放你。你這一翻牆,性質可就不一樣了。」
陳小山梗著脖子:「我、我不是怕你們把我當盲流,一車送回四川嗎……」
「送去也得核實啊。」幹事擺擺手,「得,情況我了解了。這回就批評教育,下回有事說事,別翻牆,摔著算誰的?」
他頓了頓,忽然問:
「哎,你們是北大荒農場的?今年那大豆,是你們種的不?」
「大豆?」陳小山一愣。
「可不。」幹事來了興致,「前陣子聽廣播,說北大荒那邊開荒種地,今年收了上等的大豆。我們這兒,市面上也運來一批,說是北大荒調過來的。那豆子,金黃黃的,熬粥磨豆腐,可香了。」
「那可不!」陳小山一聽這個,腰杆立馬直了,「說不定就是我們種的呢,我們農場的豆子,一等一的好!」
李明遠在旁邊,扶了扶眼鏡,嘴角也翹了翹。
幹事笑著點頭,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問道:「對了,那天跟你一塊兒進來的,還有個小個子。黑不溜秋的,瘦瘦小小。那小子呢?跟你不是一塊兒的?」
陳小山心裡「咯噔」一下。
不過說辭的話,李明遠來之前就教過他:「嗐,您甭跟我提那小子。那天我追他,是因為他搶我包子。我們倆是打架進來的,我壓根兒不認識他。半道上,甩開追兵之後,我倆就各跑各的了。」
「哦。」幹事點點頭,也沒多問,「那小子,也是個沒證件的。跑了就跑了,本來也得遣送。」
「行,沒啥事了,你們倆走吧。」
陳小山「嗯」了一聲,和李明遠一塊走出收容所,心裡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