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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搶包子

  陳小山坐在冰涼的青磚地上,抬手摸了摸臉。

  「嘶——」

  右邊臉頰上三道撓痕,火辣辣地疼。他不用照鏡子都知道,那指甲印子肯定又紅又腫,跟讓野貓撓了似的。

  他娘的,這好端端的北京城,咋養出個恁潑的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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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屋子大,比東極的大通鋪還寬敞,四面白灰牆,牆根下頭,沿著四邊鋪了一圈草墊子,墊子上橫七豎八地坐著、靠著、蹲著一堆人。

  陳小山剛被人推進來那會兒,還以為自己進了戲班子。

  門口蹲著個中年漢子,縮著脖子,見人就點頭哈腰,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同志,冤枉,冤枉啊。」

  後來陳小山聽旁邊人嘀咕,這是個賣假章的。拿蘿蔔刻了個假公章,蹲在火車站倒騰介紹信,讓聯防隊堵了個正著。那假章還沒搜出來,就揣在他褲腰裡,進了所里還死死捂著,跟捂著個傳家寶似的,誰靠近跟誰急。

  「都說了是冤枉的!那是給人家刻的私章!私章!」

  牆角坐著個老太太,頭髮花白,懷裡摟著個藍布包袱,一聲不吭地抹眼淚。

  這是個走散的。

  兒媳婦領她上北京瞧病,一回頭,人沒了。

  老太太不識字,也說不清兒子是哪個單位的,只反反覆覆念叨:「俺兒子在廠里燒鍋爐。」

  幹事問她哪個廠,她想了半天,說:「就是那個……冒煙的大煙囪。」

  幹事快瘋了:「大娘,北京城冒煙的大煙囪,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再往裡,幾個半大小子擠成一堆,也不知道是幹什麼的,個個灰頭土臉,嘀嘀咕咕,時不時賊眉鼠眼地朝門口瞟一眼。

  角落裡還盤腿坐著個老頭,眯著眼,掐著手指頭,嘴裡念念有詞,也不知道是算命先生,還是自己給自己算能不能出去。

  陳小山收回目光,落到對面。

  對面牆根下,蹲著個瘦瘦小小的傢伙,也是他進到這個收容站的。

  罪!魁!禍!首!

  那件灰不溜秋的褂子,大得能裝下兩個他,袖子挽了又挽,還蓋過手腕。一頭亂蓬蓬的短髮,跟個雞窩似的支棱著。臉上左一道右一道的黑灰,就剩倆眼睛,烏溜溜的,正惡狠狠地瞪著他。

  倆人隔著半間屋子,大眼瞪小眼。

  陳小山心裡那團火,「騰」地又上來了。

  要說怎麼鬧到這一步,還得從兩天前說起。

  兩天前,四個人下了火車,一腳踏進北京站。

  站台上那個熱鬧啊。扛鋪蓋卷的、提網兜的、背包袱的,擠成一鍋粥。汽笛一響,人潮「嘩」地往出站口涌。陳小山被擠得東倒西歪,好懸沒把鞋踩掉。

  出了站,他就徹底傻了眼。

  這北京城,咋恁大?

  大馬路寬敞得能並排跑八輛車,汽車、電車、自行車,川流不息。兩邊的高樓一棟接一棟,抬頭望,帽子都望掉了。街邊的電線桿上,扯著大紅橫幅,一行白字:「慶祝建國十周年」。

  牛滿倉仰著脖子看樓,看得直咂嘴:「額滴個乖乖,這樓,比額們那窯洞,高到天上去了。」

  王有財死死拽著自個兒的衣角,眼珠子亂轉,嘴裡一個勁兒:「俺滴個娘哎,這要是走丟了,可上哪兒找人去。」

  只有李明遠還算淡定一些。

  陳小山左看右看,眼睛都不夠使了。他活了二十年,頭一回見著這麼大的世面。街邊賣糖葫蘆的、賣驢打滾的、賣油炸糕的,吆喝聲一個比一個響,勾得他腳都邁不動。

  「走了走了,先找地方落腳。」李明遠一手拽一個,「明兒個再去天安門。」

  第二天,四個人直奔天安門。

  到了地方,陳小山才知道,啥叫「紅旗招展,人山人海」。

  天安門廣場上,烏泱泱的全是人。

  人頭攢動,摩肩接踵,腳踩著腳,肩碰著肩。那紅牆金瓦的天安門城樓,莊嚴氣派,城樓上的大紅燈籠,足有半間屋子大。

  廣場上紅旗招展,大喇叭里放著歌,人人臉上都喜氣洋洋。

  他們四個擠在人群里,就跟四粒豆子掉進了米缸,稍不留神就得被衝散。

  李明遠一進門就叮囑:「都跟緊我,別亂跑。證件都在我這兒呢,誰要丟了,連個證明都拿不出來。」

  「曉得嘍曉得嘍。」陳小山滿口應著,眼睛卻早瞟到別處去了。

  四個人擠在人群里,先是圍著金水橋轉了一圈。那漢白玉的橋欄杆,白得晃眼,橋下那水清凌凌的,能照見人影。橋頭的石獅子一個個威風凜凜,陳小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涼絲絲的,滑得很。

  再往前,是兩根華表。石頭柱子,高得望不見頂,上頭盤著雲龍,刻得那叫一個精細。牛滿倉仰著脖子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末了冒出一句:「額滴個乖乖,這得花多少工錢。」

  王有財撇撇嘴:「你個憨貨,這是幾百年前皇上家蓋的,那會兒誰給你算工錢。」

  正說笑著,一個推著三輪的照相師傅湊了上來。車斗里架著個木頭三角架,上頭蒙塊黑布的照相機,沖他們吆喝:

  「幾位,幾位!天安門前留個影吧!站好了,回去給家裡人看看,多體面!」

  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還是李明遠拍板:「照一張吧,來都來了。」

  於是四個人在天安門城樓前站成一排。照相師傅鑽到黑布後頭,伸出一隻手比劃:「往中間擠擠!哎,那個大個子,你低點頭!笑!笑一笑!」

  幾人現在論拍照也算是老把式,不需要多提醒就各擺了個舒服的架勢。

  「咔嚓」一聲。

  「成了!」照相師傅直起身子,「明兒個來取,就擱這橋頭等我。」

  照完相,四個人又往廣場裡頭走。

  沒走多遠,一座石碑立在眼前,直挺挺的,高聳入雲。碑上刻著幾個金光閃閃的大字: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四個人的腳步,齊齊地頓住了。

  剛才還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這會兒,誰也沒說話。

  他們幾個,都是轉業的兵。那碑下頭埋的是誰,碑上刻的是誰,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

  也不知是誰先起頭,四個人齊齊地抬起右手,敬了個軍禮。

  旁邊照相的、遊玩的,都朝這邊看過來。有明白的,還小聲嘀咕:「當過兵的。」

  禮畢,李明遠放下手,嗓子有點發緊:「走吧。」

  誰也沒多說什麼,可那腳步,都比剛才沉了幾分。

  又逛了一陣,日頭高了,曬得人發慌。路邊有賣汽水的,玻璃瓶子,黃澄澄的,插在冰桶里,瓶身上掛著水珠。

  陳小山眼尖:「哎,那是啥?」

  「汽水。」李明遠說,「解渴的。」

  「買!」陳小山來了勁。

  四個人一人一瓶。牛滿倉頭一回喝這玩意兒,仰頭灌了一大口,「咕咚」一聲下去,緊接著,「嗝——」一個響嗝,從嗓子眼兒里頂出來,震得他自己都愣了。

  陳小山笑得前仰後合:「滿倉,你這是咋了?」

  「額、額不知道啊!」牛滿倉臉漲得通紅,「這水,它、它在肚子裡頭冒氣!」

  王有財也樂了:「憨貨,人家這叫汽水,不冒氣叫啥汽水。」

  陳小山笑夠了,抹了抹嘴。這汽水甜絲絲、涼絲絲的,一口下去,從嗓子眼兒涼到肚臍眼兒,舒服得他直哼哼。

  這一路,照相也照了,紀念碑也看了,汽水也喝了,人人臉上都鬆快下來。李明遠起初還一個勁兒回頭數人頭,這會兒也鬆了勁兒,跟牛滿倉指著遠處的大會堂,比劃著名說那是剛落成的大會堂,能裝下好幾千人。

  又過了一會兒,陳小山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他這才想起來,早上就啃了半拉餅子,這會兒早消化光了。一上午又是轉、又是照、又是喝的,早餓了。

  他四處一踅摸,就看見不遠處有個賣包子的。

  白面大肉包子,一屜一屜摞著,熱氣騰騰,那香味順著風飄過來,勾得人直咽口水。

  「我去買倆包子。」陳小山沖李明遠他們招呼了一聲,「你們先看著,我一會兒就回來。」

  「去吧去吧,別亂跑。」李明遠應了一聲,也沒太當回事。

  陳小山擠過去,掏錢買了倆。一個揣進兜里,留著一會兒吃;一個攥在手裡,張嘴就要咬。

  「嗷嗚——」

  沒咬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