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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醬燉林蛙

  下游那些人,高聲說著話,隔得遠,聲音被水汽一裹,模模糊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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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遠看去,有兩個下了水,褲腿卷到大腿根,一人舉著馬燈,一人拿根長長的竹竿往水裡捅;岸上兩個拉著一根皮尺,扯得筆直;再過去一個,掄著錘子往土裡砸木樁,樁旁斜倚著幾根花杆,紅白兩色,一節一節刷得清清楚楚;還有個蹲在灘上的,膝頭架著本子,就著燈底下的光,一筆一筆地記。

  趙德柱認得這套架勢。這是挖水庫、挖大渠之前的先遣活計,量深淺,拉導線,砸樁子,插標尺,再往後,就是畫圖、開工、上人。

  「不是幹壞事的,水利上的人。」老魏頭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要動水了。」劉老先生眯著眼,望著那幾盞燈,「這片灘,這片葦子,往後說不準就不是這個模樣嘍。」

  趙德柱沒接話。他心裡那根弦,彈了一下,又慢慢落回去。上頭的事,快一陣慢一陣,誰也說不準。他記得前世這時節,可沒什麼大動作。

  他多看了一眼那些花杆。

  「走吧。」他說,「別招人。」

  三人繞著上坎的草道,回了屯子。

  到鐵匠鋪,天還沒亮,灶膛里壓著的一層火還沒熄。李大姐聽見聲音,披著衣裳,揉著眼睛來開門:「撈了多少?」

  「夠咱四個一頓的。」劉老先生把拐杖往門後一靠,袖子一挽,「魏家媳婦,鍋上添點火。今晚這鍋,就不勞你動手了,我們仨,自個兒倒騰。」

  李大姐斜了他一眼,笑:「你們仨大老爺們兒,能倒騰出個啥?別把俺家灶房給點了。」

  話是這麼說,她還是把灶火捅旺了,熱水也燒上了。

  趙德柱把簍子往地上一放。老魏頭先抓把鹽,把簍子裡的蛤蟆搓洗了個遍,然後拎過一把菜刀,蹲在門檻上處理。剖膛、去腸,母蛙肚子裡那點哈什螞油,一定要留著——那是整隻蛙身上最精貴的部分。老魏頭手法利索,指甲蓋底下全是泥,動作卻不帶一絲多餘。

  李大姐在旁邊燒水。

  趙德柱把他帶來的酒坐上溫水盆。

  屋裡頭,一會兒就熱騰騰的了。

  劉老先生掌勺。鍋燒熱,下豆油,油一化,下蔥姜蒜和干辣椒,「滋啦」一聲,香氣「騰」地躥起來。他轉小火,下兩勺大醬,慢慢炒出醬香。

  處理好的林蛙懟進鍋里揣鼓兩下,沿鍋邊淋一小盅白酒去腥增香,熱水一澆,再加幾粒花椒大料。那股子鮮腥氣,就活了,混著醬香,從灶台一直頂到房梁。

  趙德柱聞著聞著就餓了,他先舀了一碗野雞鍋里的湯驅驅寒,那野雞燉榛蘑,從上半晌就燉上了,這會兒早燉化了。熱氣撲在臉上,他吹了吹,喝了一口,那股鮮從舌頭一直往下走,暖得他後背都鬆了。

  「這湯真絕了。」趙德柱舒服地嘆了口氣。

  「嘿嘿,等下還有更絕的。」劉老先生慢悠悠道。

  林蛙鍋里,大火燒開,轉小火,蓋上鍋蓋燉了兩柱香。

  時候一到,劉老先生掀開鍋蓋。

  憋了半天的香氣,「轟」地一下頂出來。白汽散開,跟著的是一浪一浪的鮮香,撲得人一個趔趄。

  劉老先生把鍋蓋往灶台上一擱,抬手在鍋沿上敲了兩下:

  「成了。」

  湯是紅亮的,油花一朵一朵浮在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蛙肉泡在湯里,雪白,圓潤,骨頭細得跟針似的,從肉里探出一點頭。劉老先生伸筷子夾了一隻,筷子尖一挑,那腿肉就從骨頭上滑下來,顫了一下。

  出鍋,裝盤。

  四個人圍坐在炕上。

  簡簡單單兩個硬菜:醬燉林蛙,榛蘑燉野雞。

  酒是新打的苞米燒酒,坐在熱水盆里溫著。倒進小盅子,微微燙手,呷一口,那股辣不是往上沖的,是順著胸口一路往腳底下鑽。趙德柱仰頭把一整盅悶了,迫不及待夾起一隻母蛙,先用筷子把肚子別開——劉老先生特意交代的,先看油。筷子尖撥開,那兩條白里透黃的蛤蟆油蜷在裡頭,糯,滑,微微發亮。天涼下來,它見了空氣就要凝。

  「這玩意得趁熱。」

  趙德柱把那一小口油抿進嘴裡。這玩意軟軟地貼在舌根上,不化,得一抿一抿地推,最後化成一股溫溫的暖,順著喉嚨往下溜。他本想說句什麼,想了半天,把話咽回去,又添了半盅酒。

  「這玩意才叫補。」李大姐給老魏頭碗裡添湯,「俺年輕時候生丫頭,坐月子缺奶,他爹滿河溝抓了大半個月的蛤蟆,油都留給俺,這營養才續上。」

  「那可是半頭牛的價錢。」老魏頭悶聲說了一句。

  「怎麼,虧著你了?」李大姐兩眼一翻,「吃你的飯!」

  「……」老魏頭趕緊閉上嘴,只把盅子端起來,猛嘬了一口。

  他平時話少吃,這一盅酒下去,臉上那層黑紅就浮上來了,筷子也鬆了,一口氣吃了三隻,連骨頭都沒肯吐淨,嘬著嘬著,把味兒嘬完了才擱下。

  旁邊的野雞也不賴。燉了大半夜,雞塊早脫了骨,筷子一摁就散開;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膠,涼一點就掛嘴,熱著吃最香。榛蘑是秋天曬的,泡透了,在湯里咕嘟了半宿,吸得飽飽的,鼓鼓囊囊,看著不起眼,咬下去「噗」的一下,滿口的湯就流出來了,比肉還吸味。

  趙德柱拿塊苞米麵餅子掰開,往湯里一蘸,一泡,塞進嘴裡。餅子吸了湯,燙乎乎的,外皮還有點焦香,他連吃了兩塊,狼吞虎咽,根本停不下來。

  末了自己都發笑。

  往日裡,都是他看著牛滿倉這樣吃飯。今天倒好,他成了牛滿倉了。

  吃到後半夜,天開始往下沉地冷。窗戶紙上結了薄薄一層霜花,屋裡頭的熱氣都凝在樑上,一滴一滴地滴下來。

  趙德柱卻吃得滿頭是汗,頭髮都濕了一綹。索性把外套脫了,披著老魏頭那件舊皮襖,烤著灶火,喝湯溜縫,大呼過癮。

  李大姐也抿了幾小盅酒,臉上一層紅,說起話來比先前快了半拍:「趙場長,你們那東極,現在真就你們三個人守著?」

  「嗯。」趙德柱說,「其他人都回家探親了。」

  「這大荒里的,多冷清。」

  「冷清個啥,都是過日子。」

  「俺問句不該問的。」李大姐往前湊了湊,「趙場長,你現在年齡也不小了吧?就沒想過,相個伴?」

  「咳咳!」

  「咳咳!」

  趙德柱和老魏頭同時咳嗽起來。

  「姓魏的你咳啥?」李大姐白了老魏頭一眼,「俺這說的都是正事。趙場長,俺們屯子裡的,你要是有中意的,就跟俺講。要是俺們屯子的大姑娘你都看不上,這不還有劉老先生嘛,他走南闖北的……」

  「嗐……這事……」趙德柱語塞,臉都漲紅了。

  「哈哈哈~」劉老先生那邊,眼神迷離,顯然已經喝到位了,根本沒在意這邊聊的是啥。他搖頭晃腦,嘴裡還哼著小調:

  「二更啊里呀啊,月牙出在正東啊……南堂報號啊,名叫高瓊啊……呦,收下賢妻,名叫劉鳳英啊……」

  說說笑笑,天一點一點白起來。

  先是窗紙上一片發灰,接著東邊那片亮,慢慢滲進窗戶縫裡,把油燈的顏色沖淡了。屋外頭開始有動靜,誰家的公雞叫頭一遍,村頭的狗跟著吠了兩聲。

  秋意漸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