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嘴的工夫,斜刺里躥出個瘦小的身影,「嗖」地一下,手裡一空。
陳小山愣愣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
包子呢?
我辣麼大一個肉包子呢!
再抬頭,只見一個灰不溜秋的小個子,攥著他的包子,跟條泥鰍似的,一頭扎進人群里,左一鑽,右一鑽,轉眼就沒了影。
「龜兒子!」陳小山這才反應過來,差點沒背過氣去,「搶老子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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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拔腿就追。
那人跑得飛快,在人群里鑽來鑽去,跟只耗子似的。陳小山跟在後面,一邊喊「抓小偷」,一邊撥開擋路的人。
「讓一讓!讓一讓!」
廣場上人擠人,陳小山撞了這個,又擠了那個,一路賠了無數個不是,也幸虧是他個子小,好容易才沒跟丟。
可追著追著,他突然覺出不對,往後一看。
身後,那三個熟悉的身影,早沒了。
李明遠呢?牛滿倉呢?王有財呢?
「秀才!滿倉!老王!」
沒人應。滿廣場都是人聲、喇叭聲,他的喊聲眨眼就被淹了。
陳小山心裡「咯噔」一下。可前頭那個搶包子的還沒攆上,他哪顧得上回頭找。
「格老子的,今兒個非得逮著你!」
他咬咬牙,又追了上去。
這一追,就追出了廣場,追進了一條胡同。
那小個子七拐八拐,眼看著要甩掉陳小山。可到底是沒陳小山腿長,眼瞅著跑不動了,腳下一亂,被陳小山從後頭一把揪住了後領。
「跑!老子看你還跑!」
陳小山這一揪,就覺出手感不對。
輕。
太輕了。這後領提起來,輕飄飄的,沒二兩肉,跟拎了只小貓崽子似的。
那傢伙護食護得緊,急了眼,回身照陳小山臉上就是一把。
「嘶——」
三道指甲印,火辣辣地印在陳小山右臉上。
「你敢撓老子!」
陳小山也火了,倆人當場扭打起來。
說是扭打,其實陳小山也就是揪著衣服不撒手。那傢伙拳打腳踢,又抓又咬,跟只發了瘋的小野貓似的,不過力氣小的可憐,陳小山臉上挨了兩下,胳膊上被咬了一口,腿上被踹了一腳,愣是沒鬆開。
「撒手!你撒手!」
「老子撒手?你把包子還給老子!」
「包子都吃了!沒了!」
「放屁!就這屁大工夫,你能吃嘍?」
倆人正撕巴著,忽然聽見一聲斷喝:
「都別動!幹什麼呢這是!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陳小山扭頭一看,兩個戴著紅袖箍的,外加一個穿制服的,正撥開圍觀的人群,朝他們走來。
「光天化日的,在天安門跟前打架鬥毆,反了你們了!」
「同志,誤會!」陳小山連忙撒手,「這、這龜兒子搶我包子!」
「他胡說!」那傢伙也喊,「誰搶他包子了!我好好走路,他上來就打我!」
「你放屁!」陳小山氣得臉都紅了,「你搶我包子,還撓我,你瞅瞅我這臉!」
一個紅袖箍的帶看看陳小山臉上的撓痕,又看看那傢伙,眉頭皺起來:
「行了行了,都別吵。都跟我們走一趟。」
「同志,我真沒打架,我是——」陳小山想解釋。
「有什麼話,回去再說。」穿制服的一擺手。
陳小山和那個搶包子的,就這麼被帶走了。
到了地方,陳小山才知道,這叫派出所。
穿制服的往桌後一坐,攤開本子:「姓名。」
「陳小山。」
「哪人?」
「四川樂山犍為。」
「來北京幹啥?」
「探親路過,轉車回家。」陳小山挺了挺胸,「同志,我是北大荒農場的職工,轉業軍人!」
「證件呢?」
陳小山語氣一滯,那點底氣頓時全無。
證件,全在李明遠身上。
「證件……證件在我同伴那兒。我們走散了。」
「同伴?」穿制服的抬眼看他,「人呢?」
「走、走散了。」
穿制服的和旁邊那個戴紅袖箍的對視一眼,都不說話了。
再看那個搶包子的,一問三不知——沒證件,沒介紹信。問來北京幹啥,支支吾吾,最後憋出一句「來玩的」。
穿制服的嘆了口氣,把本子一合:
「得。都送收容所吧。」
「收容所」仨字,陳小山還是頭一回聽說。
等真到了地方,進了這間大屋子,他才知道,這地方,跟蹲局子也差不離。
陳小山坐在青磚地上,摸了摸臉,又「嘶」了一聲。
對面,那個搶包子的,蹲在牆根下,氣鼓鼓地瞪著他。那眼神,活像陳小山欠了他八吊錢。
陳小山越想越氣,狠狠瞪回去。
「看啥子看?」陳小山沒好氣。
「看你咋了!」那傢伙嗓門還挺大,「就怪你!要不是你追我,我能被抓進來?」
「你搶我包子,我還不能追了?」
「不就一個破包子嘛!」那傢伙理直氣壯,「我都兩天沒吃飯了!」
「你就算兩天沒……」陳小山說著說著,愣了一下,「你兩天都沒吃飯了?」
那傢伙別過頭去,不說話了,就露著個亂蓬蓬的後腦勺。
陳小山盯著那後腦勺,雖然心裡還是氣,但是又沒有剛才那麼氣了。
這瘦得跟小雞子似的身板,搶他包子,怕是餓急了。
他伸手往兜里一摸,摸出那個揣兜里的包子。
溫溫的。
陳小山看了看手裡的包子,又看了看對面那個氣鼓鼓的後腦勺,心裡直犯嘀咕:倆包子,一個讓這龜兒子搶了,一個還得搭進去,老子自個兒,一口沒吃著。
不過這傢伙要是真餓的背過氣了,自己等下也不好解釋。
「餵。」
那傢伙不理。
「喂!」陳小山把包子往前一遞,「這個……給你。涼的,湊合吃。」
那傢伙猛地回過頭,眼睛瞪得溜圓,看看包子,又看看陳小山,像是沒聽明白。
「你不要?」陳小山作勢要收回來。
「要!」那傢伙「蹭」地撲過來,一把搶過包子,三兩口就往嘴裡塞,塞得腮幫子鼓鼓的,還含含糊糊地嘟囔:「這、這是你該我的……」
陳小山看他那吃相,又好氣又好笑:
「慢點吃,別噎著。沒人跟你搶。」
那傢伙沒理他,只顧埋頭啃包子。
「哎。」陳小山又開口,「你到底哪兒來的?小小年紀,咋一個人在北京?」
那傢伙噎了一下,伸出手使勁往胸口錘了錘,才含含糊糊地說:
「我……河北的。聽人說北京好玩,就從家裡跑出來,扒著運煤的火車來了。沒想到……帶的錢花光了,飯也沒得吃。」
陳小山聽了,半晌沒說話。
他有點後悔給這傢伙包子了!
他靠著牆,長出了一口氣。
李明遠他們這會兒,怕是正滿北京城找他呢。
唉,這趟北京,可真是——
「格老子的,倒霉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