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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夜捕蛙

  三人拎著傢伙出了屯子,一路往河汊子上遊走。

  月亮掛在頭頂,虧了小半邊,可亮得很,把草尖上那層薄霜照得發白。腳踩上去「咯吱」一聲,跟踩碎了一層糖粒子似的。

  劉老先生拄著拐棍,走得慢,跟個逛廟會的老神仙似的。趙德柱扛著傢伙跟在後頭,幾次想催,又不敢催——這老爺子,萬一走快了摔一跤,他這抓蛤蟆的差事,就得臨時改成背人。

  越往南,水汽越重。草裡頭開始有細碎的水聲,又走了一截,前頭豁然一片亮——河汊子到了。

  秋天的水落了大半,河窄了不少,貼著兩岸留了一層亮閃閃的霜。水面黑黢黢的,月亮在上頭碎成一片一片,跟誰撒了一河道的碎銀似的。再往上游看,是一片斜下去的山坡,草還沒全枯,黑壓壓的樹影子一直壓到水邊。

  「就這兒。」老魏頭把肩上的家什放下,「霜油蛤打山上下來,順著這道溝往河裡下。頭一場霜剛落三天,正趕趟。」

  劉老先生往岸上一塊干石頭上一坐,把拐杖橫在膝蓋上,理直氣壯:

  「我這老胳膊老腿的,先歇會兒。你們倆,先幹著。」

  趙德柱心裡好笑:合著這老爺子,說是帶他來整厲害的,到了地方,自己先當起監工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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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魏頭不急著下水。

  他蹲下來,從腰上解下那盞燈,摸出火柴,火苗湊到燈芯上,「噗」地一下。那燈罩子是個白鐵皮打的喇叭口,口小肚大,鐵皮擦得鋥亮,火頭在裡頭一收,光就順著喇叭口攏成一道白柱子,直直地劈出去,落在水面上,亮得刺眼。

  趙德柱在朝鮮見過探照燈,倒沒想到他這土手藝,愣是整出了軍用品的架勢。

  「這燈是你自己琢磨的?」

  「打鐵的,敲個鐵皮筒子算啥活。」老魏頭把燈往左手一掛,右手抄起一根蛤蟆拐,弓著腰,順著河沿蹚下去。

  光柱掃過水麵。

  頭一照就有。離岸七八步的一塊淺水裡,蹲著一隻蛤蟆,黃褐色的背,腮幫子鼓著,兩條後腿收得整整齊齊,像塊埋在水裡的鵝卵石。光柱往它身上一落,那東西就不動了,眼睛對著光,腦袋高高地仰著,傻愣愣地瞪著,連腮都不鼓了。

  那模樣,活像個被老師拎起來問話、又答不上來的學生。

  「瞧見了?」老魏頭說,「它不怕黑,怕這道光。光一照,它就懵了。」

  他手腕往下一送,鐵圈正正扣住那隻蛤蟆,腕子一翻,網子兜著頭一擰,蛤蟆連滾帶翻地進了網底。從頭到尾,沒起一點水花。

  乾淨利索,跟白撿似的。

  趙德柱看得眼都不眨:「好傢夥。」

  「你來試試。」

  趙德柱接過燈,然後端起蛤蟆拐。這玩意一根柞木桿,指頭粗,一頭是活的鐵圈,繃著細網,能正著扣,也能反著一兜。他學老魏頭的樣子,把燈掛在腕子上,彎著腰,蹚進水裡。

  頭一回。他瞄著淺水裡一隻,蛤蟆拐一扣,扣偏了半尺,鐵圈砸在水面上,水花炸開。那隻蛤蟆後腿一蹬,「嗖」地躥進黑水裡,沒影了。

  劉老先生在那石頭上,「咳」了一聲。

  第二回,趙德柱學乖了,光柱先穩住,等蛤蟆僵住,再把網從斜上方壓下去。這一次扣是扣上了,腕子一翻,卻翻早了半拍,那東西貼在網沿上,一滑,又跑了。

  趙德柱真想罵娘。

  第三回,他貓著腰瞄了半天,深吸一口氣,手腕一沉一翻,網子兜得嚴嚴實實。抽上來一看——一隻肥嘟嘟的母蛤蟆,肚子鼓得溜圓,後背濕漉漉的。

  「這個算不算霜油蛤?」

  老魏頭湊過來,捏著蛤蟆的後腿翻過來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半成。肚子有貨,油還不到家。不過頭霜三天的,能有這麼厚就中。」

  「那我就照著這個抓。」

  「抓吧,河沿上多呢。」

  趙德柱把蛤蟆塞進簍子,抹了把腦門上的汗。

  他今年夏天生了一場大熱病,人瘦了一圈,彎腰久了腰就發沉。他直了直腰,嘟囔了一句:「沒想到老子都這麼大了,還能大半夜蹲在泥里抓蛤蟆。」

  「你不虧。」劉老先生在石頭上慢悠悠地說,「蛤蟆最寶貴的就是油。你這身子骨有點虛,正好趁機補補,要不然,冬天骨頭縫裡就漏風。」

  這一句,把趙德柱說得沒話了,老老實實又貓下腰。

  後面就順了。手上有槍感的人,做這種細活上手快。他摸著了門道:光柱不能晃,一晃,蛤蟆就醒;網要斜著壓,正著壓頂多扣住半邊;翻腕那一下要穩,要從底下兜著抄,不能橫著抽。——個把時辰,裝蛤蟆的簍子裡,爬得嘩啦嘩啦響。

  其中有一段小插曲。

  趙德柱照見一個大傢伙,黑乎乎地蹲在石頭縫裡,比先頭那些都大出一圈,水淋淋的一團,看著就肥。他眼一亮,一網扣下去,兜上來時手一沉,心裡正美著呢。

  「哎喲,這個厲害,這個得有多少油……」

  可湊近一看,這玩意一身疙瘩,皮厚得跟老樹皮似的,眼睛鼓鼓的,正對他翻白眼,嘴角上還掛著點白漿。

  竟是個癩蛤蟆。

  趙德柱的臉,當場就垮了。他嫌棄地把這癩蛤蟆抖進水裡,那東西還憋著一肚子氣似的,蹬蹬腿,沒入黑水。

  白高興一場。

  老魏頭在那邊敲了句:「別傷著它了,放著它吃蟲。」

  再往後,趙德柱和老魏頭輪番上陣,收穫不算多,也不算少。摸到月上中天,已經攢了半簍,活物在裡頭沙沙地爬。趙德柱心裡大概有個數:三十往上,四十不到。

  劉老先生在石頭上就沒挪過窩,打起了哈欠:

  「行嘍,夠咱們吃一頓的了。收了吧,魏老弟,把憋子下了,明早來收。」

  老魏頭應了聲,拎起兩個柳條憋子。那簍子口小肚大,口上插著一圈倒須,跟個張著嘴的小獸似的。他蹚到上游一處窄口,把兩根木樁往水裡一頓,憋子順著壩口一卡,水流從口裡灌進去,倒須朝里——霜油蛤順著水往下走,鑽進去就出不來。

  「這是明早的指望。」老魏頭拍了拍手上的泥,「一夜下來,能有一簍底。」

  「咱們現在回去?」

  「嗯。」

  趙德柱正要把簍子往肩上挎,忽然停住了。

  他耳朵尖,隱隱聽到下遊方向遠遠傳來水聲,似乎是人蹚水的動靜,挺沉。

  他和老魏頭對視一眼。

  這麼晚了,難道還有同行?

  趙德柱走到高處往下看,卻發現下游拐彎的地方,不知道什麼時候亮起了燈。

  一盞、兩盞、三盞……黃瑩瑩的,星星點點,隔著灘涂望過去,一動不動地立在水面上。

  下游那片灘上,人影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