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頭把兩人往屋裡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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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匠鋪前頭是爐子，後頭隔著一道門，就是住人的裡間。掀開門帘子，一股熱乎氣混著煙火味撲面而來。
趙德柱一腳跨進去，眼睛就不夠使了。
這哪是住人的屋，整個兒一個山貨鋪子。
房樑上一溜掛著風乾的野雞、兔子，還有幾隻叫不上名兒的山雀；牆上釘著幾張皮子，獐子的、狍子的，還有半張狼皮；牆角的大笸籮里，堆著半笸籮曬乾的榛蘑和木耳，黑乎乎油亮亮的；窗台上，幾串紅辣椒、幾辮子大蒜，紅紅白白的，透著過日子的勁兒。
炕頭上坐著老魏頭的老婆，和老魏頭差不多的年齡，姓李，正就著窗邊的亮納鞋底子。見人進來，忙把針線往懷裡一掖，撐著炕沿要下地。
「慢著慢著。」老魏頭緊走兩步，「你腿腳不便當，就別著急。」
李大姐沒理他，還是三兩下就下了地。一隻腳使不上勁，身子往一邊斜著，可那精神頭，看著比老魏頭還足。她笑呵呵地迎上來：「趙場長，你今個怎麼過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臨時撞上劉老先生被拉過來喝酒，也沒帶啥東西。」趙德柱忙道：「大姐，您坐您坐，別忙活。」
「這說的啥話。」李大姐一擺手，「上回馬德勝家那媳婦翠蘭鬧病，老先生做法俺當時沒去，後面才去幫著照看了幾天，聽人說，多虧了老先生和你。要不是你們，那媳婦指不定得受多大委屈。這情分，俺們屯子裡面的大小媳婦都記著呢。」
趙德柱摸了摸鼻子。
這話怎麼聽著怪怪的。
劉老先生大搖大擺往炕沿一坐，笑道：
「行了，都別客套。是老頭子今兒個撞見這後生，非要喝兩盅。魏家媳婦，你把你家那點手藝亮出來，先整點東西來填填肚子，再燉鍋肉，把酒溫上。後半夜用得上。」
李大姐應了一聲，回頭朝老魏頭喊：「他爹，去把樑上那隻野雞摘下來，再抓把榛蘑，等下燉上。」
老魏頭「嗯」了一聲，轉身就去摘野雞。
老大姐又招呼趙德柱：「趙場長，上炕，上炕。這秋了，炕燒得熱乎，坐裡頭暖和。」
趙德柱脫鞋上炕，盤腿坐下。李大姐一邊忙活，一邊絮絮叨叨：
「俺家那閨女啊，前些年嫁到外村去了。那門親，還是劉老先生給保的媒呢。老頭子嘴笨，不會張羅，多虧了劉老先生。」
劉老先生得意地捋了捋鬍子：「那丫頭，是個有福的。老朽看了她八字，又相了相那後生，是個踏實過日子的人，這才應下。如今外孫都會跑了吧？」
「會跑了會跑了。」李大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去年回來，還給他姥爺捎了雙棉鞋。」
老魏頭悶悶地「嗯」了一聲，算是應了，他搭著梯子上了房梁，把樑上那隻野雞摘下來，雞在樑上掛了應該有一段時間，皮都幹得起皺，老魏頭麻利地用斧子剁塊清洗，然後又用冷水先浸著。
不多時，李大姐把晚飯端上來了。
飯簡單得很：一摞新貼的苞米麵餅子，焦黃焦黃的，底上烙起一層酥殼；一碗大醬炒雞蛋，一碟子鹹菜疙瘩，切成細條，拌了點香油，至於那鍋野雞，也已經在灶上咕嘟咕嘟地悶著，蓋子邊上冒著白汽。
一頓飯吃得快。餅子就鹹菜，人是墊住了。
吃飽，天也黑透了。
外頭月亮還沒上來，屋裡那盞油燈的火苗子一晃一晃的。
「後生，」劉老先生往炕上一倒，「你眯一會兒。霜油蛤這玩意兒，得後半夜才出來。你睡你的，到時辰了叫你。」
趙德柱還想撐，可他今天趕了大半天的路，餅子一下肚，熱炕一烤，人就迷糊了。老魏頭過來，把一件舊皮襖搭在他身上，皮襖上有股淡淡的鐵腥味和煙火味。
屋裡靜下來了。
迷迷糊糊間，趙德柱聽見屋裡有動靜。
是幹活的聲音，有人拿著一張舊皮子，一下一下地擦著什麼東西，鐵件蹭過皮子的聲音，沙沙，沙沙。然後是繩子往鐵圈上繞的聲音，一圈緊，一圈松，繞一下，頓一下。
是那三根蛤蟆拐。
老魏頭在把網子重新繃一遍。
趙德柱撐著眼皮看了一眼。燈底下，老魏頭坐在小馬紮上，佝著腰，把那三根拐子的鐵圈一個一個地捋平，把鬆了的網繩一圈一圈地纏緊，纏完了拿指頭摁一摁，又掂一掂。他旁邊，一隻又老又胖的狸花貓蹲在灶膛邊的灰里，尾巴一圈圈卷著，眼睛半睜半閉，偶爾「呼」地吐口氣。
趙德柱看了看那隻貓，也看了看那個佝腰幹活的老朋友，心裡忽然覺得挺踏實。他閉上眼，睡了過去。
……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醒醒。」
趙德柱一個激靈坐起來。屋裡油燈亮著，老魏頭已經把傢伙什收拾好了，那盞鐵皮罩子的燈，三根蛤蟆拐，兩個柳條憋子，整整齊齊碼在門口。野雞的砂鍋還在灶上用小火慢慢燜著，屋子裡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全是燉雞的香氣。
劉老先生拄著拐棍，站在地上，正看著他。
「到時辰了。」劉老先生說，「月亮上來了。」
趙德柱抹了把臉，下炕穿鞋，渾身的勁像是剛睡回來。
外頭，天已經黑透了。一輪月亮明晃晃掛在天上，把屯子照得一片銀白。房頂的霜，草垛的霜，槽里草料的霜，都亮晶晶的。
「走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