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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傢伙什

  「對。專吃蜜的黑瞎子。」劉老先生捋了捋鬍子,「完達山的老林子裡,野蜂多,蜂窩也大。這蜜熊,別的啥都不吃,就愛掏蜂窩,從春到秋,一個蜂窩一個蜂窩地掏,吃得滿肚子都是蜜。你猜怎麼著?吃蜜吃出來的熊,跟吃雜食的,就是不一樣。它那體格,比尋常黑瞎子大出一整圈,跟座小山似的;那前掌也大,一巴掌下來,比你腦袋還大。」

  「這種熊的前掌,被蜜餵得又厚又軟,油汪汪的,還帶著一股子蜜香。做這種熊掌,別的糖都不用擱,它自個兒就帶著甜。蒸上三天三夜,煨的時候擱雞湯、火腿、老酒,把湯汁一點點餵進去。上桌的時候,筷子一夾,顫巍巍的,入口就化。蜜香混著肉香,再混著那點酒香,吃一口,能記一輩子。」

  趙德柱聽著,忽然想起前段時間打的那頭獨眼熊,那畜生,可不就是奔著蜜去的,那熊肉都大不一樣,熊掌想必味道也不差。

  他嘆了口氣。

  這還是真是有眼不識金鑲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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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道那一對蜜掌便宜了誰的五臟廟。

  「最後一樣,飛龍。」劉老先生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神神秘秘的,「『天上龍肉,地上驢肉』,飛龍就是那『龍肉』。這鳥兒燉湯,別的啥都別放,就一把鹽。湯清得跟水似的,可那鮮,濃得化不開。可尋常飛龍,跟一種稀罕物比起來,又差著一截。」

  「啥稀罕物?」趙德柱徹底服了,追問道。

  「參飛龍。」劉老先生豎起一根手指,「飛龍這鳥兒,愛吃漿果、草籽。可老林子裡,有那麼一種飛龍,專吃人參結的紅果子。人參那東西,你總知道吧?老山參,結了果,一嘟嚕紅珠子,跟瑪瑙似的。這飛龍專挑人參果吃,吃得多了,肉里就帶上一股子淡淡的藥香。燉出來的湯,鮮裡帶香,香裡帶甜。」

  「嘿嘿,我跟你講,一碗湯下去,提神補氣,比老山參都強。可這參飛龍,比金甲鰲花還難碰。為啥?人參果就不好找,專吃人參果的飛龍,那更是可遇不可求。老朽活到七十四,也就年輕時,跟著我師父,在深山老林里,嘗過那麼一回。」

  劉老先生說到這裡,眯起眼睛,像是回味那幾十年前的一口湯。

  趙德柱徹底不吭聲了。

  喉嚨里,早被這一路說下來,勾得直冒酸水。

  他正尋思著劉老先生要把他往哪兒領,抬頭一看,卻愣住了。

  不知不覺,倆人竟走到了屯子西頭的鐵匠鋪跟前。

  門前那棵歪脖子柳樹,樹底下鋪著黑乎乎的爐灰渣子,門口掛著一溜打好的鐵器——鋤頭、鐮刀、夾子,風一吹,叮叮噹噹。

  趙德柱心裡,忽然就熱乎起來。

  這老魏頭這輩子和他雖然沒什麼太大交集,但是上輩子兩人可挺熟。

  老魏頭明面上是鐵匠,年輕時也是這方圓幾十里有名的老獵人。要不然他那些打狼,打野豬的傢伙什也不會那麼犀利。

  劉老先生把他往這兒領,指定有好東西。

  「老先生,您來了。」

  老魏頭正蹲在爐子邊上,拿鐵鉗翻騰一塊燒紅的鐵,見人來了,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劉老先生彎了彎腰,又沖趙德柱點點頭:「趙場長,有日子沒見了,身體還好吧。」

  「倍棒!」趙德柱拍了拍胸口。

  劉老先生捋了捋鬍子:「今兒個趕巧,在供銷社碰見這後生,非要請老頭子喝酒。老頭子我尋思著,光喝酒,沒下酒菜哪成。魏老弟,今年東西都預備下了沒有?」

  「早預備下了。」老魏頭應道,「就等您發話了。」

  他轉身進了屋。

  不一會兒,從屋裡一樣一樣地往外掏傢伙。

  趙德柱湊過去一看,愣了。

  不是獵槍,不是夾子,也不是漁網。

  頭一樣,是一盞燈。這燈跟尋常馬燈不一樣,燈罩子是白鐵皮打的,喇叭形,口小肚大,擦得鋥亮。鐵皮上還鉚著幾個銅鉚釘,看著又結實又巧。

  第二樣,是幾根指頭粗的柞木長杆。每根杆子一頭,都裝著一個活動的鐵圈,圈上繃著細密的網。那鐵圈是活的,能正轉,也能反扣。

  第三樣,是幾個柳條編的簍子。口小,肚大,口上還插著一圈倒須,跟個張著嘴的小獸似的。

  趙德柱越看越糊塗。

  「這是……」他撓了撓頭,「老先生,您這是要幹啥?」

  劉老先生眯著眼,笑了:

  「後生,老朽今兒個,帶你去整點厲害的。這玩意兒,比你剛才聽的那幾樣,也差不到哪兒去。」

  「是啥?」

  劉老先生頓了頓:「霜油蛤。」

  「霜油蛤?」趙德柱頭一回聽這名。

  「就是蛤蟆。」劉老先生道,「哈什螞,知道吧?秋天的母哈什螞,肚子裡頭攢著一兜子油,那是最補人的。尋常的哈什螞,油是白的。可這霜油蛤,不一樣。」

  「它只在頭場霜下來那幾夜,趁著月亮好,打老林子的山坡往河汊子裡下。那肚子裡的油,攢了一秋天,厚厚實實,瑩白如脂。這裡頭最稀罕的一種,油還帶一點琥珀色——那是它在山上,專吃了一種山澗里的稀罕蟲子,油格外香,格外補。這玩意兒,比尋常哈什螞,高出去不是一星半點。」

  趙德柱聽著,喉嚨又不受控地動了一下。

  老魏頭在旁邊,拿塊抹布,慢條斯理地擦他那盞燈。

  「那這些傢伙……」趙德柱指了指地上那堆東西。

  「問魏老弟。」劉老先生一抬下巴,「這都是他的門道。」

  老魏頭這才開口,一句是一句,全是學問:

  「這燈,夜裡照蛤蟆用的。鐵皮罩子是我打的,口小,能把光攏成一道柱子。夜裡照在河汊子上,跟一桿光槍似的,指哪兒照哪兒。霜油蛤這玩意兒,怕黑不假,可見了這道光,眼睛就發懵,蹲那兒不動,任你下手。」

  趙德柱眼睛一亮。前世他不是沒抓過林蛙,找林子裡那些小水溝,把水放了再抓,幾個人整半天也抓不了幾隻。這光柱定蛙的法子,他還是頭一回聽說。

  「這杆子,叫蛤蟆拐。」老魏頭拿起一根柞木桿,比劃了一下,「鐵圈是活的。看準了,正著扣下去,兜住;一翻腕,蛤蟆就滾進網裡。不傷皮,更不傷它肚裡的油。」

  「這幾個,是柳條憋子。」他又指了指簍子,「往河汊子窄口一放,霜油蛤順水下來,進了口就出不來。明早再收,一憋子滿登登。」

  趙德柱越聽,越覺得新鮮。

  他在北大荒上輩子熬了那麼些年,自認啥都見過。可今兒個,先是金甲鰲花、蜜熊掌、參飛龍,這會兒又是霜油蛤、蛤蟆拐、柳條憋子——這些老東北人的門道,一樁樁一件件,都砸在他心窩子上。

  「那還等啥?」趙德柱搓了搓手,「現在就去?」

  「急啥。」劉老先生白了他一眼,「霜油蛤這玩意兒,得夜裡抓。這會天剛擦黑,還得再等一會。」

  他拐棍往地上一頓:「先去屋裡歇歇腳,把酒溫上,等天擦黑,月亮一上來,讓魏老弟帶咱去河汊子。今兒個,老朽讓你開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