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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論山珍

  趙德柱回過頭。

  竟然是許久未見的劉老先生拄著拐棍,站在後面。那身靛藍長衫洗得領口發白,山羊鬍子翹了翹,一雙老眼似笑非笑地瞅著他。

  趙德柱看見劉老先生,先是一愣,接著就樂了。

  「老先生!好一陣子沒見著您了。今有空來屯子啦。」

  「嗯,難得你這後生還記得我這糟老頭子。」劉老先生道。

  「這是什麼話!今兒個趕巧,正愁一個人喝悶酒。走,我請您,咱找地方喝兩盅。」

  「好,好。」劉老先生捋了捋山羊鬍子,眼睛往趙德柱懷裡的酒瓶子上一瞟,「就這點?可不夠分。」

  趙德柱一聽,這是要放開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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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身回到櫃檯前,又讓老孫頭多打了兩斤。老孫頭邊打酒邊笑:「得,今兒個這一老一少,是要好好喝一頓嘍。」

  酒打足了,趙德柱拎著兩個粗瓷瓶子,問:「老先生,上哪兒喝?就是可惜這屯子裡面沒啥好菜。」

  「沒菜?」劉老先生斜了他一眼,「後生,你這話說得不對嘍。這北大荒,別的興許缺,還缺下酒菜?」

  趙德柱不以為然:「這屯子,我少說也來過幾十趟了,能有啥好吃的?」

  劉老先生一聽,當即不樂意了,拐棍往地上一頓:「你個外地來的癟犢子,來北大荒才多久,懂咱們這兒的美食嗎?」

  趙德柱心說,老子上輩子在這北大荒熬了那麼些年,山里跑的、林子裡長的、江里游的,啥沒嘗過?還輪得到你教我?

  可這話到底沒敢說出來,他只笑了笑:「那您說說,有啥好吃的。」

  「走。」劉老先生拄著拐棍,往門外一揮手,「老頭子帶你去個地方。一邊走,一邊給你說道說道,省得你白在這地界待了一年,連口正經吃食都沒混上。」

  兩人出了供銷社。

  劉老先生在前頭走,拐棍一下一下點著地。趙德柱牽著老灰,跟在後頭。

  「先說這頭一樣,」劉老先生開口了,透著股子勁,「猴頭。」

  「猴頭?」趙德柱說,「這玩意兒我吃過,燉雞吃不賴。」

  「你吃的那個,叫猴頭。」劉老先生搖搖頭,「老頭子我說的這個,叫帶露對生猴頭。不一樣。」

  「啥生?」

  「你看,外行了不是,猴頭這玩意兒,長在老林子的柞樹上,一個樹杈一個,臉對臉,跟兩口子似的。山里人都知道,采猴頭得成對兒采——你瞅見一個,順著它『臉』對著的方向找,指定還有另一個。」

  趙德柱點了點頭,這點常識他還是知道的。

  老先生繼續往下說。

  「可這還不算啥,猴頭講究個『帶露』。是得是頭天夜裡下過露水,天不亮就上山,趕在日頭曬著之前採下來。那會兒的猴頭,絨毛還支棱著,跟個小刺蝟似的,最嫩。你擱太陽底下一曬,絨毛一塌,鮮味先跑三分。拿這種帶露的對生猴頭,剛採下來就跟山雞一塊兒燉,湯是奶白奶白的,除了鹽,啥都不用擱。一口下去,鮮得人能把自己舌頭咽下去。」

  趙德柱聽著,腳步不由得放慢了些,這玩意他還真沒聽說過。

  「真的假的?」

  「老頭子我還能哄你不成?」劉老先生回頭瞅了他一眼,得意地捋了捋鬍子:「再說這第二樣,鰲花。」

  「鰲花我熟。」趙德柱來了精神,「三花五羅十八子,鰲花打頭。」

  三花五羅,三花指的是鰲花,鯿花,鯽花,五羅指的是哲羅,法羅,雅羅,胡羅,銅羅,是黑龍江水域對八種名貴冷水魚。

  「你熟?」劉老先生哼了一聲,「你當鰲花都是一個味兒?錯了。河裡的鰲花,肉鬆,有股子土腥氣,那叫『河花』。江里的鰲花,水涼,肉緊,一筷子下去是蒜瓣肉,那才叫『江花』。而這,都還不算頂好的。」

  「還有更好的?」趙德柱愣了愣。

  「有。金甲鰲花。」

  劉老先生豎起一根手指,壓低了嗓門,帶著點賣弄:「這所謂的金甲鰲花,藏在老江心、水最深最涼的那道溝里,鱗片透著點金黃,油光水滑,跟貼了金箔似的。這魚刁得很,一年到頭潛在水底,就霜降前後那十來天浮上來。還得是月圓那幾夜,別的日子,你連個魚影兒都瞅不著。」

  「蒸這種魚,有講究。不能刮鱗,不能破肚,就整條上屜,旺火一蒸。蒸出來,肉不是白的,是帶一點粉,筷子一碰就散了,進嘴就化。最絕的是脊背那道肉,蒸透了,肉里藏著一道金線,跟金絲似的。那股鮮勁兒,能順著嗓子眼兒,一直頂到腦門子上,三天都散不盡。」

  「一年也撈不著幾條。撈著了,那是撞大運,比拾著金元寶還稀罕。」

  趙德柱咽了口唾沫,跟聽天書一樣。

  「再就是熊掌。」劉老先生越說越來勁,「世人都知道熊掌好,但是熊有四隻掌,前掌好還是後掌好?前掌。為啥?熊入了秋貼秋膘,冬眠前一個勁兒舔前掌,把前掌舔得皮厚筋軟、肥而不膩。可這前掌裡頭,也分三六九等。尋常的黑瞎子,雜食,逮啥吃啥,前掌肥是肥,也就那麼回事。最上等的,是一種蜜熊。」

  「蜜熊?」趙德柱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