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柱被一陣雞撲騰的聲音吵醒。
不是公雞打鳴,是何東那群蘆花雞在圈裡鬧騰。
撲稜稜的翅膀聲隔著牆傳進來,鬧哄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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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通鋪已經空了。
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旁邊的兩個鋪位,一個個碼得跟豆腐塊似的。昨晚還鬧到半宿的老王和牛滿倉,這會兒連個人影都沒了。
趙德柱坐起來,愣了一會兒神。
窗外日頭已經老高,明晃晃的光照進來,把空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穿了衣裳出門。何東正蹲在雞圈邊上,拿個破瓢舀了半瓢雞食往裡撒,十幾隻蘆花雞擠成一團,搶得直撲騰。何東見他出來,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糠:
「排長你醒啦?」
「他們人呢?」趙德柱問。
「走了。」何東撓了撓頭,「天不亮就起了,收拾利索就上路了。他們怕吵醒你,都輕手輕腳的。」
趙德柱一聽,就明白了。
這群兔崽子,哪是怕吵醒他,是怕他煩心呢。
「這幫狗日的。」趙德柱嘴上罵了一句,聲音卻不高,反倒帶著點笑,「走就走吧,還學會偷偷摸摸的了。」
「排長,鍋里還有飯。」
「知道了,老子還不餓。」
趙德柱站到場院上,朝南邊望了一眼。
那條路空蕩蕩的,草葉子上還掛著露水。那四個人,這會兒怕是已經走出去老遠了。
東極這院子,一下子就空了。
秋收剛過,地里光禿禿的。
往日這個時候,滿院子都是人聲——陳小山咋咋呼呼,牛滿倉粗聲大氣,王有財在灶房裡敲鍋……
如今全靜了,靜得人心裡發空。
灶膛的火早就滅了,屋裡連點菸火氣都沒了。趙德柱在院子裡轉了兩圈,不知道該干點啥。
正轉著,他忽然覺著不對勁。
身後有人。
趙德柱猛地一回頭——吉若正蹲在柴垛後頭,探出半個腦袋,一雙淺褐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見趙德柱回頭,「嗖」地一下縮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又慢慢探出來一點。
趙德柱:「……」
「你蹲那兒幹啥?」
「沒、沒事。」吉若從柴垛後頭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眼睛卻還往趙德柱臉上瞟,「我在抓螞蚱呢。」
「抓螞蚱?都快上凍了個球的哪來的螞蚱?」
「……」
「我又不是總場那個大姑娘,你看我也看不出個花來。」趙德柱又好氣又好笑。
吉若一愣。
「說起來,吉若,你也不小了,就沒想過要談個對象?昨晚李明遠不是跟你說了,那個姑娘……唉唉,你別走啊……」
吉若跑的更快了,轉眼就沒了影子。
這一下趙德柱耳邊徹底清淨了。
他在場院轉悠了兩圈,打了會拳活動了下筋骨,感覺身體鬆快了不少,又回屋翻了翻,那四個人一走,就顯得屋裡空落落的,他轉了轉,鹽不多了,火柴快沒了,還有些零碎日用品,也該添置了。
「我上趟屯子。」趙德柱琢磨了一下,走出了房間,衝著吉若喊道,「買點日用品。你跟何東看家,雞餵了,騾子飲了,別出岔子。」
吉若忙不迭點頭。
趙德柱把老灰牽出來,套上籠頭,翻身騎了上去,一人一騾慢悠悠地朝屯子走。
屯子還是那個屯子。
秋收剛過,各家場院上堆著沒脫完的莊稼,幾個半大孩子在土路上追著雞跑,有婦人坐在門口納鞋底。
趙德柱把老灰拴在供銷社門前的木樁上,推門進去。
老孫頭正戴著老花鏡,趴在櫃檯上對帳。聽見門響,抬頭一看,臉上就堆起了笑:
「喲,趙場長!稀客稀客,這陣子忙完啦?」
「忙完了。」趙德柱說,「來添點東西。」
「你自己拿。」老孫頭熱絡地往裡指,「對了,你們東極那幫後生呢?咋就你一個來?」
「都回家了,探親去了。」
「喔。」老孫頭連連點頭,「這會你們農場也沒什麼活,是該回去看看爹娘。你咋不回去?」
趙德柱笑了笑,沒接話,轉身去看貨架。
老孫頭是人精,見他不接茬,也就不多問,岔開話頭:「秋上收的咋樣?聽場裡人說,你們東極的豆子,是頭一份的好。」
「還行。」趙德柱隨手揀了幾樣日用品擱在櫃檯上,頓了頓,又說,「老孫頭,給我打點散酒。」
「散酒?」老孫頭挑挑眉,「多少?」
「整個三斤吧。」
老孫頭應了聲,轉到櫃檯後頭,掀開酒罈子的木蓋,拿酒提子打酒。一提一倒,那股沖鼻的酒香就漫出來,在小小的供銷社裡散開。
「這酒可烈。」老孫頭邊打邊說,「秋上剛出的新酒,後勁足。你可得悠著點。」
趙德柱「嗯」了一聲。
酒打好了,老孫頭拿個粗瓷瓶子裝了,軟木塞子塞緊,遞過來。趙德柱接過,付了錢。
正要把瓶子往懷裡揣——
後頭忽然伸過一根黑漆拐棍來,「篤篤」兩下,敲在他的小腿肚上。
「後生,」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來,帶著點笑,「一個人吃獨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