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遠先回過神,扶了扶眼鏡,往門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茂林,這姑娘是誰啊?張口吉若、閉口吉若,我怎麼不認識。」
孫茂林「唉」了一聲,擺擺手,先過去把門掩嚴實了,才走回來坐下,壓低嗓門,跟說書似的:「她啊,叫萬小滿。北京來的,支邊青年,場裡安排在我這廣播站幫忙念稿子。」
「北京來的?」李明遠有些意外,「北京人,跑這荒郊野嶺來支邊?」
「可不。」孫茂林咂了咂嘴,「聽場長說,她家裡條件還不錯,爹媽都是坐辦公室的。按說這樣人家,擱北京城裡,幹啥不比來北大荒強?可這丫頭非鬧著要來,說支援邊疆,誰也攔不住。人倒是不錯,心眼好,手腳也勤快,就是……鬧騰了點。這一廣播站,就數她嗓門大。」
他頓了頓,擠眉弄眼地,又壓低了幾分嗓門:「至於她咋瞧上你們家吉若的,說起來,還有我的功勞呢。」
「哦?」李明遠來了興致,「這裡頭還有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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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不。」孫茂林一拍大腿,「打野豬那陣,我拍的照片裡,有一張吉若蹲地上辨蹄印的,洗出來,那叫一個精神。這丫頭天天在廣播站念我那篇《荒原獵豬》,什麼『鄂倫春少年吉若,一雙慧眼識蹄印,護青隊裡顯神威』,念得滾瓜爛熟。念著念著,又瞧見照片,就纏著我問東問西。我再那麼一吹——好傢夥,她當場眼睛就直了。」
「後來上回吉若來總場,真叫她給碰上了,聽說倆人還在草垛那兒聊了半天。」孫茂林那叫一個眉飛色舞,「打那以後,這丫頭就跟丟了魂似的,天天巴望著吉若再來。」
趙德柱聽了,點了點頭:
「是有這麼回事,上回我正好撞見了她跟吉若說話來著,當時我忙著跟許場長說事,沒怎麼往心裡去。」
李明遠聞言登時笑了:「排長,你聽聽你說的這叫啥話,人家北京來的姑娘,家裡條件又好,還這麼火熱的,你咋就能當沒事人一樣呢?」
趙德柱想了想,嘆了口氣:
「你別光說我。吉若那小子,怕是比我還不開竅。人家姑娘都追到跟前請吃飯了,他倒好,一門心思往回跑,連頓飯都沒敢吃。」
孫茂林一聽,樂得直拍大腿:「可不嘛!這丫頭前陣子天天跟我念叨,『茂林哥,吉若到底啥時候再來總場啊』,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三個人說說笑笑。
聊著聊著,孫茂林忽然仰起臉,望著窗外,嘆了一聲:
「說實在的,這姑娘,也怪招人稀罕的。人家北京城的人,一年到頭,天安門、大前門,想逛就逛。我長這麼大,還沒去過北京呢。」
他咂摸了一下,又來了精神:
「前段事件,我在廣播裡聽說了,今年,是建國十周年。北京城裡,可熱鬧了。又是閱兵,又是大慶,聽說還新蓋了大會堂,那氣派的,嘖嘖,我做夢都想去看看。」
「十周年……」李明遠喃喃了一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排長!」
趙德柱正劃火柴點菸,被他這一嗓子喊得手一抖:「幹啥?一驚一乍的。」
「我有個事,差點忘了跟你匯報。」李明遠坐直了身子,正色道,「秋收這一陣,我跟他們幾個,前些天就商量了。想趁這秋收完了、地里沒活、天還沒封凍,一塊兒請個假,回家探親。」
「探親?」趙德柱慢悠悠地點火,「這是好事啊。」
他想了想,又問:「都誰去?去多久?」
李明遠掰著指頭算:「吉若和何東離的近,然後我回上海,小山子回四川,滿倉回陝北,老王回煙臺。滿打滿算,一個人來回,估摸著得大半個月。要是趕上封凍前回來,這幾天就得動身。」
趙德柱點著煙,吸了一口,煙霧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
「准了。」
「離家一年了,該回去看看。」趙德柱說,「爹娘都惦記著。糧食也交了,農閒了,正是時候。」
李明遠眼睛亮了:「排長,你真同意?」
「這有啥不同意的。」趙德柱笑了,彈了彈菸灰,「你們又不是不回來。東極這攤子,我和何東吉若看著,出不了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走之前,讓老王多炒幾個菜,給你們幾個,好好送個行。」
「得嘞!」李明遠應得響亮。
孫茂林在旁邊聽著,也替他們高興,插嘴道:「探親好,探親好。一年了,回去看看爹娘,報個平安。等回來了,給我說說各地方的新鮮事,我寫成稿子,廣播出去,讓全總場都樂呵樂呵。」
「走吧。」趙德柱站起身,「天不早了,還得趕回東極。」
兩人人出了廣播室,時間已經不早了。
李明遠腳步輕快,像是已經把回家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嘴裡又念叨著要不要拉上其他人一塊順路去北京看看。
……
騾車回到東極場院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趙德柱勒住老灰,李明遠從車斗里跳下來,腳一沾地先扶了扶眼鏡。陳小山正蹲在場院邊就著最後一點天光刮鐮刀,聽見車軲轆響,噌地站了起來。
「回來了?」陳小山迎上去,「糧交得咋樣?」
「場裡給咱們評了個上等。」李明遠說,「排長這一路,可沒少露臉。」
「露啥臉。」趙德柱把韁繩遞給陳小山,「把車卸了,先吃飯。」
七手八腳卸了車,進了屋。王有財張羅著開飯。飯桌上,李明遠放下筷子,把探親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話一出口,飯桌就靜了。
陳小山第一個坐不住,碗一撂:「排長真准了?」
「准了。」趙德柱夾了筷子菜,頭也沒抬。
「要得要得!」陳小山搓著手,眼睛亮得跟點燈似的,「我、我能回家看我媽了……」
牛滿倉咧著嘴,一個勁兒地笑,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王有財沒吭聲,低頭扒飯,扒了兩口又停下,拿筷子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敲,也不知道在想啥。
何東端著碗,聽完了,只說了句:「我不急。我家離得近,啥時候回去都行。雞總得有人餵。」
吉若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我也是,想啥時候回就啥時候回。獵民新村,抬腳就到。」
「那正好。」李明遠掰著指頭算,「我、小山子、滿倉、老王,四個人,先一塊兒上北京,到北京站再分開,各回各家。」
「上北京?」牛滿倉瞪大了眼,「去北京幹嘛?」
「從哈爾濱轉車和從北京轉車,差不了多少嘛。」李明遠說,「我跟你們說,今年建國十周年,北京正熱鬧呢。廣播裡頭說,新建天安門、大會堂,氣派得很……你們就不想去看看?」
「想啊!」牛滿倉一拍大腿,「額這輩子還沒去過北京呢!」
陳小山也來勁了:「我也是!」
王有財嘬了嘬牙花子:「俺這老胳膊老腿的,也去湊這個熱鬧?」
「哎呀老王你就不要掃興嘛!」陳小山搖著他的老胳膊。
說著說著,飯桌上的氣氛就熱了起來。
吃罷飯,趙德柱翻出幾個柳條筐、麻袋,一樣一樣往外擺。
「排長你幹啥呢?」陳小山探頭問道。
「你們這一趟回去,總得帶點啥吧。」
這一說,屋裡又熱鬧起來。
王有財掰著指頭,如數家珍:「大豆,頭一個得帶。這是咱自己地里打出來的,成色漂亮的很。拿回家一些,熬粥、磨豆腐,總歸是那個意思。」
「野豬肉也能帶一點,這玩意也是稀罕物。」
「魚就算了,這玩意到處都是……」
「其他的……」老王說著說著又有點彆扭了。
趙德柱看了他一眼:「嘿,你個老小子還害了臊了。熊肉!熊油!你們也裝上,蜂蜜,椴樹蜜,帶上。這玩意兒稀罕,城裡買不著。」
到最後,趙德柱索性叫上牛滿倉,直接去倉庫裡面搬了一堆東西回來,然後分成四堆。
陳小山看著自己那堆,喉嚨動了動,別過頭去,裝作看房梁。
牛滿倉搓著手憨笑:「排長,你這也太……額都不好意思拿了。」
「叫你們帶著你們就帶著。」趙德柱擺擺手,「自家的東西,拿回家,不丟人。」
……
屋裡面一群人還在收拾行李,烏煙瘴氣,趙德柱一個人出了門。
他蹲在場院邊的老榆樹底下,點著根煙,慢慢地抽。屋裡,王有財還在絮絮叨叨地囑咐這個囑咐那個;陳小山和牛滿倉一個比一個嗓門大,爭著說回家先幹啥;李明遠在燈下寫著什麼,透過窗還能看到影子。
這些聲音,隔著門,鬧哄哄的,可又讓人覺得格外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