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秦濟川擺擺手,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秋收的數據你們各分場都上報了沒有,拿來我看看。"
孫耀宗這才如夢初醒,忙不迭地起身,從抽屜里翻出那疊剛整理好的報表,雙手遞過去。韓景文又添了添燈油,把燈芯往上挑了挑,屋裡亮堂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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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濟川接過報表,也不急著看,先遞給了旁邊的湯豐年。
"老湯,你是行家。你給看看。"
湯豐年應了一聲,戴上眼鏡,就著燈光,一頁一頁地翻。他看得很慢,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時不時還拿指頭,在某一欄上點一點。
孫耀宗和韓景文,就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眼巴巴地盯著湯豐年的臉色。
翻了半晌,湯豐年把報表一合,抬起頭來。
"老孫。"他說,"你們這數據,不錯啊。"
孫耀宗心裡一松,臉上剛露出點笑,又趕緊收住。
"說實話,這場澇災,夠狠的。"湯豐年說,"可你們搶收得及時。受災面積控制住了,減產的成數,也在能接受的範圍裡頭。我這一路走過來,別的農場,可比你們慘多了。有的,減產都過四成了。"
他說到這兒,嘆了口氣:
"今年這大氣環流異常,全國的降水,分布得都不勻。北邊澇,南邊旱,誰也沒招。你們東方紅,能打成這樣,算是不錯的了。"
秦濟川在旁邊,一直沒言語。聽到這兒,才點了點頭:"嗯。東方紅這回,幹得還行。"
就這一句"還行",孫耀宗和韓景文,心裡的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可孫耀宗心裡,還懸著件事。
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又開了口:
"領導,那……雇盲流的事……"
秦濟川臉上露出一絲疑惑,反問了一句:
"盲流?"
"不是秋收人手緊張,雇了些人幫忙嗎?"秦濟川說,"這些人,原來是盲流?"
孫耀宗一愣。
韓景文卻反應快,眼睛一亮,搶著答道:
"不是!不是!"
"領導,您聽岔了。"韓景文連連擺手,"哪來的盲流。就是秋收緊,附近來支援秋收的群眾,都是正經莊稼人。"
"哦——"秦濟川拖長了調子,點了點頭,"支援秋收的群眾。"
他頓了頓,又說:
"那這報表上,就照實寫——'組織群眾,支援秋收'。八個字,說清楚嘍。"
孫耀宗這才徹底明白過來,一顆心,"啪"地落了地,恨不得當場給秦濟川鞠個躬。
這領導,是在給他們遞台階呢。
"是是是!"孫耀宗連聲應著,"就寫'組織群眾,支援秋收'!"
韓景文也在旁邊,長長地舒了口氣。
屋裡原本繃著的那股子勁兒,這會兒,才算真真正正地,散了。
秦濟川又想起什麼似的,敲了敲桌子:"對了,那個野豬。照片呢?我瞧瞧。"
孫耀宗忙又去翻。這一回,翻出來一沓照片。都是打野豬那陣子,孫茂林拍的。照片上,都是老林子裡打野豬的畫面,擺了一地;最顯眼的,還是那頭大孤豬的特寫,獠牙老長,眼睛上還有個血窟窿。
秦濟川接過照片,一張一張地看。
湯豐年也湊過來,探著腦袋,眼鏡都快貼到照片上了。
"乖乖。"湯豐年咂舌,"一千多斤?這哪是豬,這是頭牛啊。"
"就這獠牙,得有半尺吧?"秦濟川指著照片問。
"有!"孫耀宗比劃著名,"半尺還多,跟兩把鐮刀似的。趙德柱那一槍,正正打它眼窩子裡。這畜生裝死,眼珠子一轉,剛要撲人,就被撂倒了。"
秦濟川"嘖"了一聲,把照片放回桌上。
"這野豬,是個大禍害,別的分場也都反應了,不過像你們這種主動出擊的,我倒是頭一個聽說,你們這一仗,打得漂亮。"他說,"這麼著。過段時間,你們把這事,從頭到尾,整理成一份材料,報上來。"
"這個主意,說不定是好事。"秦濟川頓了頓,"別的農場,也鬧野豬,正愁沒轍呢。你們護青隊的法子,值得推廣。"
"還有。"他點了點照片,"這個趙德柱,表現,確實突出。你們報告中,多提一點。"
孫耀宗和韓景文對視一眼,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領導這是不光不追究,還要給他們請功、樹典型呢!
"是!"孫耀宗挺了挺胸脯,"我這就安排人,把材料寫出來。"
韓景文到底心思細。
他見事情都了了,才笑著,問出了那個一直想問的問題:"領導,您這趟,到底是來考察啥的?"
秦濟川也不瞞他,往椅背上一靠:
"選址,修水庫。"
"修水庫?"孫耀宗和韓景文,都愣了一下。
"上頭有精神,今年冬天要大興水利。"秦濟川說,"咱們這地界,這兩年氣候都有些反常,澇了淹,旱了干,光靠小溝小渠,治不了根。得修座像樣的水庫。"
他頓了頓,看向兩人:
"我拉著老湯,跑了好幾天,把周邊幾個點,都踩了一遍。看好了地方,估計過段時間就得下文件動工。"
湯豐年點了點頭:「目前看來,東方紅這塊地勢比較高,水庫選址很可能就在你們東方紅農場附近。」
孫耀宗和韓景文都是一愣。
秦濟川笑了一下:"老孫,你們這東方紅,往後,說不定是塊寶地嘍。"
說完,他端起茶缸子,把最後一口熱茶,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