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一開,一股子秋夜的涼風,裹著露水的潮氣,直往屋裡灌。
九月下旬的北大荒夜晚,已然是有了涼意。
"這深更半夜的,您怎麼……"韓景文有些不知所措。
"路過。"秦濟川說,也不客氣,徑直走到燈下的桌邊坐下,"進來看看你們。"
"路過?"孫耀宗和韓景文,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
就這一眼,兩人心裡,同時"咯噔"一下。
壞了。
哪有這麼巧的"路過"?合江局的副局長,大半夜的,從最偏遠的東方紅農場"路過"?這分明是——聽到了啥風聲,上門問罪來了!
孫耀宗臉上的汗,"唰"地就下來了。
韓景文端來兩個搪瓷缸子,給來的兩人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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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這個功夫,孫耀宗腦子裡跟翻帳本似的,把這些天幹的事,飛快地過了一遍。
打野豬?
這件事他還沒來得及上報,就算是上報了,就沖那赫赫戰果,也應該是件立功的好事。
莊稼被淹了?
這件事他已經整理材料上報了啊,並且他也打聽了,被淹的可不止東方紅一個農場,其他農場還有更嚴重的呢,沒道理專門處理東方紅農場。
那就只剩雇盲流了。
這件事可大可小,可好可壞,而惹得農墾局的副局長都火急火燎趕過來處理,那分明是朝著大壞的方向發展了。
韓景文也想到了這一層,臉色白了三分,朝孫耀宗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讓老孫穩住,別慌,見機行事。
孫耀宗喉嚨發乾,憋了半天,到底小心翼翼地,擠出了一句:"領導……您、您都知道了?"
話一出口,孫耀宗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這坦白不像坦白,承認錯誤不像承認錯誤的,像什麼樣子。
秦濟川正解著軍大衣的扣子,聞言,手頓了一下,他緩緩轉過頭,看著孫耀宗,眼眸深邃地似乎能看穿人心。
"嗯。"秦濟川慢悠悠地應了一聲,把大衣往椅背上一搭。
然後,他不緊不慢地,撂下一句:"你自己先講講吧。"
就這幾個字,跟一記悶棍似的,把孫耀宗和韓景文砸得眼冒金星。
兩人心中同時冒出一個念頭。
完啦!
孫耀宗深呼吸了兩下,組織了一下語言:"領導,這事,是我不對。我不該瞞著上頭。"
「現在知道不對了?」秦濟川挑了挑眉頭。
"這也是實在沒招了的事,今年秋收前一直下雨,地里爛的多,康拜因下不了地,糧食眼瞅著要爛在地里。」孫耀宗苦著臉,「我沒辦法,就讓下面的人去尋了些盲流,幫著搶收。"
秦濟川喝茶的動作,頓了一秒,然後"哦"了一聲,說:"具體點。"
"……"孫耀宗抹了把汗,"一共雇了一百多人。談的條件是一天三頓管飽飯。場裡又給他們補貼了點糧食、舊棉衣之類的。"
「領導,這補貼糧食之類的主要是我後面單獨提出來的。」韓景文咬著牙補充道,「之前場裡本來只是答應管飯的。」
秦濟川表情看不出喜怒:「這樣啊,那之前是誰去談的?」
「這……」孫耀宗和韓景文都遲疑了。
「說實話。」
「是!是……是東極分場的趙德柱和四分場的許金泉,您之前還去視察過他們分場。」孫耀宗老實交代。
秦濟川和湯豐年對視一眼。
「又是這個趙德柱。」秦濟川哼了一聲。
「今年秋收是難。各個農場都不容易。」湯豐年嘆了口氣。
孫耀宗和韓景文對視一眼,差點熱淚盈眶了。
老湯到底是咱總場出去的人,說話還是向著咱們總場的啊!
"嗯,你們要交代的就這些?"秦濟川又問。
孫耀宗和韓景文對視一眼。
"還、還有。"孫耀宗一咬牙,索性全倒了出來,"在這之前,秋收前各分場都出現了野豬下山禍害莊稼的事。我就讓趙德柱組織了支護青隊,進山打野豬。總共打了三十來頭,還打死了一頭……一頭裝死的大孤豬,一千多斤呢!場裡還拍了照記錄,這一仗不僅除掉了禍害,還給農場補充了肉食,因為正趕上秋收的關頭,還沒來得及上報呢。"
"一千多斤的孤豬?"旁邊一直縮著看戲的湯豐年,忽然來了精神,眼睛一亮,往前湊了湊,"這豬,成精了不成?"
秦濟川瞪了他一眼。
湯豐年趕緊緘口,可那兩隻耳朵,豎得比誰都高。
"嗯,還有沒有?"秦濟川的聲音,沉得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一併說了。"
"沒了!真沒了!"孫耀宗連連擺手,聲音都顫了,"就這些,領導,就這些……之前下雨澇了幾畝地,我是向上頭打過報告的啊。"
屋裡,靜了下來。
只有燈苗子,"噼啪"響了兩聲。
孫耀宗低著頭,跟等著挨槍子的犯人似的,大氣都不敢出。韓景文站在一旁,苦笑連連,那表情,比哭還難看。
秦濟川盯著這兩個人,看了半晌。
然後,他慢慢地,往後一靠。
"老孫。"他開口了,聲音里,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你剛才說的這些……"
"其實吧……」
「我都不知道。"
"啊?!"
孫耀宗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韓景文也愣住了。
"我今兒來,是拉著老湯考察的。"秦濟川慢條斯理地說,"看完了,天黑了,路遠,回不去。尋思著順道來你們這兒,看看秋收,歇歇腳。"
"誰知道——"他斜了孫耀宗一眼,"我一進門,你這老傢伙,就自己全招了。"
孫耀宗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他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咕咚"一聲,又掉回了肚子裡。緊接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懊惱,從腳底板直竄到天靈蓋——
我這張破嘴啊!
"噗——"
角落裡,傳來一聲憋不住的笑。
湯豐年趕緊捂住嘴,可那肩膀,還一聳一聳的,抖得跟篩糠似的。
秦濟川回頭看了他一眼,可這一回,連他自己,嘴角也忍不住,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