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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入袋

  往後這五六天,老天爺總算講起了良心。

  晴三天,陰兩天,憋著沒下大雨。

  那雨點子,跟長了眼色似的,專挑你歇晌、吃飯、夜裡睡覺的工夫,才稀稀拉拉滴那麼幾滴。你剛要抄傢伙搶收,它又收了。等於是老天爺點頭,說:這豆子,你們慢慢割,我不搗亂。

  割豆子這活兒,也就順順噹噹地,鋪開了。

  割完一片,不急著拉,先撂在地里曬兩三天。豆捆一捆捆地碼著,讓日頭把豆莢里的水汽,一點一點地曬乾。曬得差不多了,再裝車,往場院裡拉。

  拉豆子那天,才叫個熱鬧。

  馬車、獨輪車、人挑肩扛,排成了一條長龍。豆捆在車上晃晃悠悠,跟坐轎子似的。幾個半大孩子,搬不動豆捆,跟在後面跑,唱著不知從哪兒學來的小調。

  趙德柱那天聽了一耳朵,隱隱聽到自己的名字,不知道哪個熊孩子,把自己都編排進去了。

  牛滿倉一個人扛兩大捆,腰都不帶彎的,走在前頭,跟頭牛似的,驚得那些流民直咂嘴:

  "乖乖,這漢子,是吃啥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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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極的飯唄!"陳小山在後頭接嘴,"你瞅他那樣,是飯餵出來的力氣。"

  眾人鬨笑。

  東極的飯食好,已然是公認的事實。

  二十垧豆子,割的割,曬的曬,拉的拉,前前後後,攏共花了一周。

  到最後一捆大豆運回場院,碼上垛,蓋上苫布,趙德柱才算真正地,把心放回了肚子裡。

  入袋為安了。

  往後,天就是下刀子,也不怕了。

  苫布一蓋,豆子穩噹噹的。

  等哪天得空,揚了場,脫了粒,這幾十垧地的收成,就算徹底攥在手裡了。

  中間,孫耀宗和韓景文還來過一趟。

  那是個半陰天。兩人騎了半天的馬,到東極的時候,灰頭土臉的,衣裳上全是泥點子。可那神色,是鬆快的。眉頭,舒展著;說話,也帶著笑。

  趙德柱一看這光景,心裡就有數了——別的分場,准也不賴。

  "老趙,你們這速度,不慢啊。"孫耀宗站在場院邊,望著那一排排碼得齊整的豆垛,嘖嘖贊道。

  "都是剛子他們賣力氣。"趙德柱說。

  "其他幾個場,也都動起來了。"韓景文補了一句,"支援的這些群眾,幹得比咱們預想的,還要好。"

  孫耀宗點頭,又繞著場院轉了一圈,看那苫布蓋得嚴不嚴實,垛子碼得穩不穩當。臨走,拍了拍趙德柱的肩膀,沒多說話,只撂下一句:

  "穩了。"

  趕到最後一天,最後一捆豆子歸垛那天,天擦黑。

  趙德柱和剛子,一人拎著半壺水,站在場院門口。身後,那豆垛,碼得跟小山似的。剛子抹了把汗,望著那垛子,半天,說了句:"乖乖,俺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糧食。"

  趙德柱沒說話,只遞給他一根煙。

  兩個人,就靠在垛子邊,默默地抽。

  菸頭一明一滅,像地里那最後一點亮。

  晚上,王有財發話了:"今兒這日子,得吃頓好的。"

  他從窖里,寶貝似的,翻出一塊醃了半拉月的野豬肉。那肉,用鹽和花椒埋著,醃得紅彤彤的。老王拿刀切成薄片,配上干辣椒、大醬,往熱鍋里一倒。

  "刺啦——"

  鍋鏟一翻,那香味,騰騰地就起來了。咸香裡帶著辣,辣里透著野豬肉特有的、粗糲的葷腥氣,順著灶房,往場院裡直鑽。

  牛滿倉頭一個聞著味兒,就來了。

  他圍著那口鍋,轉了三圈,眼珠子都快掉鍋里了,喉結上上下下地滾:

  "老王,這、這是之前分的野豬肉?"

  "是。"王有財頭也不抬,"給你解饞。"

  "額滴娘誒。"牛滿倉搓著手,口水都快下來了,"額上回吃這野豬肉,還是打豬那陣子……"

  "那今兒個,讓你吃個夠。"

  小炒野豬肉,就著一鍋新蒸的大碴子飯,還有鹹菜、大醬,擺了一桌。

  這一晚,吃得暢快。

  ……

  總場,場長辦公室。

  燈還亮著。

  孫耀宗和韓景文,一人一頭,正湊在桌前,對著一張表,核對著各場的秋收數字。

  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兩人臉上,都帶著點熬出來的、鬆快的神色。

  這秋收,總算是有驚無險地,要收尾了。

  "二分場那二十垧,明兒也歸垛了。"韓景文說。

  "嗯。"孫耀宗點頭,在表上畫了一筆,"等脫了粒,這帳,就能算出來了。"

  正說著,門"咣當"一聲,被推開了。

  風灌進來,燈苗子猛一搖晃。

  孫耀宗和韓景文同時抬頭。就這一抬頭,兩個人,齊齊地愣住了。

  門口,站著兩個人。

  前頭那個,高個子,披著件舊軍大衣,風塵僕僕,褲腿上全是泥——正是合江農墾局的副局長,秦濟川。

  後頭那個,瘦高個,戴著副眼鏡,棉襖領子豎得老高,懷裡抱著個公文包,一臉的風霜——竟是前些時候剛調回總場的,湯豐年。

  "秦、秦局長?!"

  孫耀宗手一抖,筆掉在了桌上。

  "老湯?"

  韓景文也站了起來,眼睛瞪得溜圓。

  兩個人,跟見了鬼似的,面面相覷。

  這深更半夜的,這二位,咋一聲招呼不打,就摸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