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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搶收

  頭一天開鐮,眾人那勁頭,就就跟地里的豆子似的,鼓鼓囊囊的。

  這積極性,高得趙德柱都有點意外。

  他原本還尋思著,流民是來討口飯吃的,幹活未必肯下死力。沒成想,一個個都是實打實的莊稼人,見了莊稼,比見了親娘還親。那鐮刀使得,又穩又勻,割過的地,茬子齊得跟刀裁的似的,一粒豆子都不肯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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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息的時候,一個上年紀的流民,捧著碗水,也不喝,眼睛卻一直盯著地里的豆子看,趙德柱就坐在他旁邊,累的夠嗆,大病初癒又跑了幾天,身子骨還是有點虛。

  "趙場長。"老人開了口,聲音裡帶著莊稼人特有的、藏不住的羨慕,"你們這大豆,種得可真俊。"

  他捏著一個豆莢,一個一個地數:"你瞅,一莢四個豆,一個賽一個大。豆稈都趕上小腿粗了。這豆子,別說俺們關里老家,就是趕上天大的好年景,也長不出這麼齊整的。"

  趙德柱喝了水,剛把旱菸卷點起來,聞言抬頭,笑了笑:"老哥,哪是我們種得好,是這黑土地好。"

  他朝腳下一指:"這北大荒的黑土,抓一把,能攥出油來。種啥,長啥。豆子長得俊,是沾了地的光,不是沾了人的光。"

  老人伸出兩隻枯瘦的手,從地里捧起一把黑土,在掌心裡慢慢地搓。

  那土,又黑又松,油亮油亮的,跟關里老家那黃不拉幾、板結成塊的土,壓根不是一回事。

  他幽幽地嘆了口氣。

  一個上午轉眼就過去了。

  早上的頭一頓,滷煮下水配大碴子飯,已經讓這幫流民直了眼。他們尋思著,這大概是東極掏了老底,特意做給"開鐮"的。

  往後,八成就是稀的稠的,能管飽就不錯了。

  沒成想,天晌午,王有財帶著東極一號,從場院裡送來飯。車上的大桶一掀蓋,熱氣"呼"地衝出來——是燉魚!

  滿滿一大桶,魚湯熬得奶白,裡頭臥著十幾條半尺長的魚,撒了把干辣椒,鮮香混著辣香,順著地頭就飄開了。

  桶旁邊,是一笸籮新貼的玉米餅子,兩面焦黃。再有個籃子,裡面是幾十根從菜園子裡現摘的黃瓜,水靈靈的。

  流民們看著這一車吃食,一個個,全傻了。

  "這……這是給俺們吃的?"一個後生,站在那兒,半天沒敢往前湊。

  "不是給你們的,是給鬼的?"王有財把圍裙一抖,"都過來,盛飯!"

  "趙場長。"剛子也結巴了,眼睛瞪得溜圓,"這、這伙食……不是說管飽飯嗎?這哪是管飽飯,這分明是……辦席啊。"

  趙德柱笑了:"管飽飯,就是管飽飯。"

  他說,"我東極拿得出來的,都往桌上端。你們出力氣,我們管好飯。天經地義。"

  一群流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俺滴個娘誒。這東極,恁豪橫?"

  "逃荒這些年,俺頭一回見到上工吃這個的……"

  "莫不是場裡,藏著金山?"

  這話傳到趙德柱耳朵里,他差點沒笑出聲。什麼金山,東極這旮旯,窮得就剩河裡的魚和窖里的下水了。可這話,他不說。

  眾人一擁而上。

  那頓飯,吃得比頭一頓還香。

  吃飽喝足,日頭還沒偏西,眾人就齊刷刷地抄起了鐮刀。

  ……

  割高坡的頭兩天,順順噹噹。

  日頭好,地也干,鐮刀下去,"嚓"地一聲,利利索索。牛滿倉一個人頂兩個,彎著腰,鐮刀掄得跟風車似的,一口氣割出去老遠。陳小山、何東在後頭緊追。那些個流民,更是個頂個的好把式,手起刀落,又穩又快。

  割倒的豆子,吉若就帶著幾個半大孩子,在後頭攏起來,紮成一捆一捆的,碼成堆。

  可輪到坡腳那幾塊泡水地,麻煩就來了。

  那地,讓前些天的雨泡透了,一腳踩下去,泥巴直沒到腳脖子,拔出來都費勁。豆子倒伏得厲害,一多半貼在地上,鐮刀夠不著,得蹲下去,甚至跪在泥里,用手把豆稈一綹一綹地撈起來,再割。割幾下,鐮刀上就糊滿泥,得停下來刮,割不到半壟,人就成了個泥人。

  這活兒,又髒,又累,又慢。

  趙德柱還沒發話,牛滿倉頭一個跳下去了。

  "額先來!"他瓮聲瓮氣,一腳就踩進了泥里,泥水"咕嘰"一下,漫過了他的腳脖子。

  剛子手下一個漢子,把褲腿一挽,也跟著跳了下去,"俺們幹這個,比你們在行。這點活,俺們包了!"

  "你包?你包了,額幹啥去?"牛滿倉不樂意了,眼睛一瞪。

  "你去割那高坡的,那才是你顯本事的地方。"

  "額偏要割這泥地!"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讓誰。說著說著,就都不說話了,悶頭抄起鐮刀,彎下腰,在泥地里,比著賽地割了起來。

  "嚓——嚓——"

  "嚓——嚓——"

  兩把鐮刀,在泥地里翻飛,身後的豆子,一綹一綹地,割倒、攏起、碼好。

  陳小山和何東看這架勢,也來了勁,一人挑了一壟,撅著屁股就干。幾個流民里的後生,互相使了個眼色,也悶聲不響地,加入了戰團。

  趙德柱站在地頭,看著這一群人,在泥里你追我趕,爭著搶著干那最苦最髒的活,心裡頭,熱乎乎的。

  他也沒閒著。

  脫下鞋,捲起褲腿,也下了泥地。

  "都別搶了。"他喊了一嗓子,"一人一壟,排開嘍。搶的是活,不是氣。別割得毛毛糙糙的,回頭落一地豆子,老子扣你們飯!"

  眾人哄地笑了。可手上的活,是更細緻了。

  太陽一點點地西斜。

  幾天割下來的豆子,一捆一捆地,扎得結結實實,碼在田裡。高坡的,緩坡的,坡腳的,一堆一堆,一行一行,整整齊齊地排開去。

  遠遠望去,金黃的豆捆,像一個個剛出爐的、圓鼓鼓的小山包,密密麻麻地,從坡頂一直鋪到坡腳。風一吹,豆香混著泥土香,撲面而來。

  "排長,你看。"吉若直起腰,抹了把汗,指著那一片豆捆,淺褐色的眼睛裡,映著夕陽的金光,"像不像,咱們給這地,擺了一地的……果子?"

  趙德柱笑了。

  "像。"他說,"還是金果子。"

  夕陽西下,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那一片片豆堆,在紅光里,愈發地金燦燦、沉甸甸。

  場院方向,王有財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收工嘍——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