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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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天,總場的通訊兵,騎著自行車,場裡場外地跑。
一會兒東,一會兒西,把孫耀宗和韓景文定下的那幾條,一處處地傳達到位。
傳到後來,人員分配也有了准信。
別的場,分到的都是另外兩處流民點的人。
就東極,分到的是剛子這一撥。
這裡頭,有趙德柱的私心,也有孫耀宗和韓景文的照拂。東極地多人少,七個爺們兒守著五十垧大豆,最缺的就是人手。剛子這撥人最齊整,壯勞力最多,又跟趙德柱熟。把人分到東極,兩下里都省心。
秋收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可那天,就是不放晴。
灰濛濛的,雨點子時停時下,稀稀拉拉的,惱人得很。
地里的大豆,豆莢都發黑了,再拖下去,就要爆莢、落粒。
趙德柱嘴上不催,心裡卻跟貓抓似的。
這天傍晚,他蹲在場院邊,卷了根旱菸。剛抽兩口,就瞧見王有財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個盆,走路帶著風。
趙德柱愣了一下。
"老王。"他喊,"你這腿,利索了?"
王有財這些天,一直鬧腿疼。老寒腿,陰雨天一到,膝蓋那兒就跟有根針扎似的,走路都得扶著牆。這會兒倒好,步子邁得又穩又快,跟沒事人一樣。
"可不!"王有財把盆往地上一放,捶了捶膝蓋,"今兒個不咋疼了。俺尋思著,這天,怕是熬到頭嘍。"
趙德柱心裡"咯噔"一下。
老王的腿,比啥都靈。他這老寒腿,一準兒是雨停了,寒氣退了,才鬆快的。這腿不疼了,十有八九,天要放晴。
再加上趙德柱前世那些個記憶,這北大荒的秋,雨下到這份上,也該收了。
他心裡有了底,把菸頭往地上一捻,站起身來。
"都聽好了!"他朝屋裡喊了一嗓子,"今兒晚上,都早點歇著。明天估計要開鐮!"
第二天,天還沒亮,趙德柱就醒了。
他披著衣裳走到門口,抬頭一看,天邊,果然開了。
那憋了十來天的烏雲,裂開一道縫。
縫裡頭,透出些亮光來,先是灰白,再是淡青,最後,染上一抹橘紅。
天,晴了。
王有財起得也早,他看了眼天氣之後。
二話不說就捅開了灶,把灶火燒得旺旺的,蒸了滿滿一大鍋大碴子飯。熱氣從鍋蓋縫裡"噗噗"地往外冒,滿院子都是糧食的香味。
趙德柱摸到灶房門口的時候,老王還在忙活,案板剁得"咚咚"響,滿屋子蒸汽,跟上了仙境似的。
"老王,忙活啥呢?"趙德柱問。
"待客!"王有財頭也不抬,一邊往鍋里下料,一邊絮叨,"俺這個伙夫,如今可了不得嘍。東極今兒來一撥人,明兒來一撥人,再往後,四里八鄉的,怕都得奔著俺這口鍋來。"
他掂了掂手裡的鍋鏟:
"這哪是炊事班長啊?這是炊事連長。照這麼下去,用不了倆月,俺王有財,得升炊事團長了。"
趙德柱被他逗樂了:"行,我單方面給你升官,今後你就是東極二把手,我再給你調兩個打雜小弟,一個叫牛滿倉,一個叫陳小山,怎麼樣?"
說完話,趙德柱嗅了嗅:「啥玩意這麼香?老王你燉肉了?」
王有財嘿嘿一笑,掀開了灶邊的那個大瓦盆。
一股濃香,兜頭就沖了出來。
盆裡頭,是他前些日子就滷好的下水,豬頭肉,豬肚,豬肝,豬腸,還有幾截灌得脹鼓鼓的血腸,泡在醬色的滷汁里,油光鋥亮。這都是打野豬那陣子,他一樣一樣拾掇出來,醃的醃、滷的鹵,存在窖里的。
"今兒這頓,俺得讓那幫人,吃出東極的味兒來。"王有財說著,「排長,你不會嫌俺敗家吧。」
「怎麼會,地主家還不遣餓工呢!」
……
日頭剛冒上老林子頂,場院外頭的大道上,就響起了動靜。
趙德柱一看。
剛子走在前頭,後頭跟著二三十號人,有婦女,有老人,有幾個半大的孩子,光著腳丫子,跟在大人後頭,怯生生地東張西望。這哪是來幹活的,這是拖家帶口,把一整個流民點,都搬過來了。
剛子見趙德柱迎出來,腳步就有點訕訕的。他撓了撓後腦勺,臉皮發燙:
"趙場長,這個……孩子們在家,也是餓著。跟來,能幫著拾個豆子、送個水,俺保證,不讓他們白吃……"
趙德柱看著他這模樣,又掃了一眼那些個眼巴巴、直往灶房方向吸鼻子的小崽子,忽然就笑了。
"行了行了。"他一揮手,嗓門洪亮,"別說那些沒有用的!"
"來了,都是客!"趙德柱說,"我東極還差這一頓半頓的?你們儘管放開肚皮吃!"
剛子這才抬起頭,咧嘴笑了,露出兩排牙。
"都聽見了?趙場長發話了!"他回身一招手,"放開肚皮吃!"
場院上,頓時熱鬧起來。
王有財把鍋蓋一掀,那白花花的大碴子飯,冒尖兒地堆在笸籮里,熱氣騰騰。旁邊那鍋滷煮下水,醬紅油亮,湯汁"咕嘟咕嘟"地翻著花。再配上幾碗鹹菜,一盆大醬,擺開來,把個破場院,襯得跟辦酒席似的。
幾十口子人,端著碗,排著隊,眼巴巴地瞅著那口鍋,都呆住了。
頭一個盛飯的,是個半大孩子。王有財給他舀了滿滿一碗飯,又舀了一大勺鹵下水,澆在飯尖上,淋上汁。那孩子捧著碗,手直哆嗦,走到一邊,蹲下來,也不管燙不燙,扒拉一口,含在嘴裡半天,才咽了下去,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沒出息的,怎麼還吃哭了!」剛子臉上有些掛不住。
「俺,俺沒哭,燙死俺了……」這孩子吸著鼻子。
剛子:……
趙德柱:……
場院裡,一片稀里呼嚕的吃飯聲。
有人捧著碗,蹲在牆根,頭埋進碗裡,吃得顧不上抬頭。
幾個老人有經驗,吆喝著一群人別吃太飽,要不然等下幹活都幹不了。
趙德柱就吃了一碗飯,卷了根旱菸,看著這一院子的人。看他們吃,看他們笑,看那幾個小崽子捧著碗,滿嘴油光,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他心裡頭,說不出的鬆快。
眼看著差不多了。
"都吃飽了沒?"他問。
"飽了!"
"沒飽的,再添!"趙德柱一揮手,"吃飽了,跟老子下地!"
幾十口子人,呼啦啦地站起來,一個個挺著肚子,擦著嘴,抄起了鐮刀。
牛滿倉把鐮刀往肩上一扛,瓮聲瓮氣:"排長,額這一身力氣,憋了這些天,今兒個可算能撒出來了!"
陳小山勒了勒褲帶,咧嘴笑:"要得!割豆子,我最拿手!"
眾人浩浩蕩蕩地,下了南坡。
二十垧大豆,金燦燦的,鋪到天邊。豆莢鼓鼓囊囊的,風一過,嘩啦啦地響。前些天看,還是灰敗敗、蔫頭耷腦的;這會兒讓日頭一照,竟透出幾分金黃來。
地里趙德柱前幾天大概轉過一遍。
一樣的豆子,長得不一樣。
高坡上、排水好的地,豆子已經熟透了。豆莢黃得發白,風一吹,"嘩啦啦"地響,這樣的地,一刻都不能等,不割等炸了莢,一地的豆子全餵了土。
可那低洼處、泡過水的地,又是另一番光景。豆稈還青著,豆莢也癟癟的,有的乾脆讓水一漚,發了黑。
這樣的地,急著割也沒用,豆子還沒長成,割下來,全是癟的。
他把人攏到一塊兒,掰著指頭安排:
"高坡那幾垧,熟透了,先割!今明兩天,頭等大事,就是把它搶下來。慢一步,爆了莢,哭都來不及。"
"緩坡中間的,成熟還差那麼一口氣。割完高坡,就接著割它。"
"至於坡腳那些泡了水的、還青著的——"趙德柱頓了頓,"先撂著。讓它再在地里長几天。能多熟一點,是一點。豆子這玩意兒,多長一天,就多灌一天的漿。"
眾人聽得直點頭,然後在高坡上散開來。
趙德柱站到地頭上,深吸了一口氣。
他回頭,掃了一圈。
他頓了頓,猛地一揮手:
"開鐮!"
話音一落,幾十把鐮刀,齊刷刷地,揮了下去。
"嚓——"
第一片大豆,應聲而倒。
緊接著,第二片,第三片。鐮刀翻飛,銀光閃閃。金黃的豆稈,一片一片地伏倒下去,像潮水退去,露出黝黑的土地。身後,吉若帶著幾個半大孩子,手腳麻利地把豆子攏起來,紮成一捆捆。
太陽越升越高,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
牛滿倉一個人頂兩個,彎著腰,鐮刀掄得跟風車似的,一口氣割出去老遠。陳小山也不甘示弱,撅著屁股,緊追不捨。那些個流民,更是個頂個的好把式,手起刀落,又穩又勻,割過的地,茬子齊得跟刀裁的似的。
剛子一邊割,一邊朝趙德柱喊:
"趙場長!你看這幫人,行不行?"
趙德柱直起腰,抹了把汗,咧嘴一笑:
"行!比誰都行!"
晨光里,鐮刀和豆稈碰撞的聲響,此起彼伏,響成一片。
那是趙德柱前世聽過多少回,這一世,頭一回,重新聽到的——秋收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