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棚子裡,煤油燈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
幾個人圍著個破木箱子坐定。趙德柱主講到底怎麼個流程。剛子聽得認真,時不時插一句,問兩句。許金泉在旁邊,偶爾補個漏。吉若插不上話,就蹲在棚子門口,淺褐色的眼睛,有一搭沒一搭地,朝外頭瞟。
章程,其實跟趙德柱先前琢磨的,大差不差。
就三條。
頭一條,以天晴為號。這天,說陰不陰,說晴不晴,誰心裡也沒底。啥時候放晴了,啥時候開工。
第二條,流民得自帶傢伙什。他們那些鐮刀、鋤頭,都是自己吃飯的家什,拾掇得鋥亮。到時候,一人抄上一把,直接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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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條,確定人數,整一個大概的名單,分了活,各奔各的場。四分場缺人,去四分場;別的場要人,就勻著分。誰也別擠在一處。
剛子聽得直點頭。末了,他往大腿上一拍:"成!就按趙場長說的辦。俺這兩天,就往東邊、北邊那幾個點跑一跑,把人都給攏來。"
"我跟你一塊兒。"趙德柱說。
接下來的兩天,趙德柱,許金泉真就跟著剛子,把周邊的流民點,跑了個遍。
東邊,柳條通再往東十幾里,一片鹼草甸子邊上,窩著十七八口子。北邊,一條半干不乾的河汊子旁邊,又窩著二三十口。兩處的人,都是關里逃荒來的,拖家帶口,跟剛子這一撥,一個模樣……
趙德柱到了地兒,也不廢話,把"管飽飯、收秋"這話一亮。那些個流民,眼睛先是一亮,隨即又半信半疑,圍著他們,七嘴八舌地問。
等到剛子站出來,拍著胸脯作保,說"這趙場長,就是打野豬那個趙德柱,龍王三太子",那些人臉上的疑慮,登時消了大半。
"趙德柱?就是那個……"
"對對對,就他!"
"那咱信得過!"
趙德柱在一旁聽著,心裡頭,說不出是個啥滋味。
這"龍王三太子"的名號,倒成了塊金字招牌,走到哪兒,好使到哪兒,搞得他現在想摘下來都摘不掉。
兩天跑下來,人,攏齊了。
壯勞力,五六十號。都是精壯的後生、漢子,一個個雖然瘦,可骨頭架子在那兒,只要有口飽飯吃,就下得了地,掄得動傢伙。
剩下的,婦女、半大孩子,還有幾個上了年紀、但還能動彈的老人,加起來,能幹點輕活的,又有六七十。
攏共,一百二三十口子。
這一百二三十口子,趙德柱越看,心裡越有底。
不為別的,就為他們這些人,都是土裡刨食出來的。
你瞅他們拾掇農具那架勢,鐮刀往手心裡一別,那握法,那手腕子的勁兒,一看就是幹了半輩子莊稼活的。再瞅那些婦女,一說下地,麻利地就把褲腿一挽就能下地,穩當得很。
反觀場裡那些轉業的弟兄,倒是有把子力氣,打槍、挖溝、扛麻袋,個頂個。可論起侍弄莊稼,就差點意思了。
這些人當兵前有是工人的、學生的、學徒的,啥人都有,真下地割豆子,笨手笨腳的,一天下來,手上磨得全是血泡,還割不了幾垧。
趙德柱心裡暗暗盤算:這是撿著寶了。
他把情況一五一十地歸攏清楚。
第三天一早,趕著車,回了總場。
場部辦公室里,孫耀宗和韓景文都在等他的消息。趙德柱進了門,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也不繞彎子,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孫耀宗聽完,眉頭先是鬆了松,隨即又皺起來。
"人是有了。可這管理,得跟上。"他說,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一百多號人,撒到各場去,沒人管著,非出亂子不可。"
"這麼辦。"孫耀宗頓了頓,一錘定音,"各個農場,按自己缺多少人手,報個指標上來。總場這兒,統一調配。哪個場要多少人,我給劃多少人。"
"再有,每一撥盲流,都得定個負責人。誰是領頭的,誰負這個責。出了事,就找他。這樣,人攏得住,也管得住。"
趙德柱點頭:"場長想得周到。剛子那撥,剛子就是現成的負責人。另外幾處,也都有各自領頭的。"
孫耀宗"嗯"了一聲,把目光轉向韓景文。
「老韓你再補充補充。」
韓景文一直沒言語,手裡那支鋼筆,在指尖慢慢地轉。這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疾不徐:
"老趙這趟,辦得漂亮。可有一樁,咱得先想明白。"
"這'雇盲流'三個字,到哪兒,都刺耳。"韓景文說,"萬一傳到上頭耳朵里,說咱們農場,私自收留、僱傭盲流,那是個啥意思?就別說這個,就算是兄弟分場聽了,也不太像樣子。"
趙德柱心裡一緊。這正是他一直懸著的那根弦。
"所以。"韓景文把鋼筆往桌上一放,"咱得把口徑,統一嘍。"
"對外,不說雇,不說用。就說……"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這些流民,是響應號召,支援國家建設,支援秋收。"
「這一點,你們幾個場長,一定要往下傳達到位了。」
「然後一個,他們既然是來是支援建設的,不是咱們雇的人,所以絕對不能出現那種他們在地里幹活,咱們的人坐著看大戲的情況!要擺出一副共抗天災的架勢來。」
趙德柱眼睛一亮。
"還不止。"韓景文又補道,"老趙談的雖然是只管飯,但是按我的意見,支農,不能白支。"
"等秋收忙完了,各場,從庫里勻點糧食出來,給這些支農的群眾,適量補一補。再翻翻庫房,那些個舊棉衣、破鋪蓋,留著也是留著,挑能穿的,發下去。天冷了他們也好過冬。"
"還有。"他看向趙德柱,"場裡的衛生所,可以照顧照顧他們。這些人,不像咱們看病抓藥方便,有些人可能生了病就硬抗了,咱們趁這個機會,該幫襯的,幫襯一把。"
趙德柱聽到這兒,心裡頭,跟明鏡似的,全明白了。
韓政委這哪是簡單的安排事。他這是要借著這一場秋收,借著"支援建設"這個由頭,把農場和流民之間,那點結了痂的舊疙瘩,一點一點地,給焐熱了,化開嘍。
給糧,給衣,給看病。這些個好處,一樣一樣地,送到流民手裡。日子一長,那些個記著舊怨的人,心裡頭那桿秤,自然就慢慢偏過來了。
這是收人心啊。
趙德柱看著韓景文,由衷地,點了點頭:"韓政委,高。"
韓景文擺擺手:「少來這一套。」
孫耀宗點點頭,一錘定音:「行,就這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