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柱心裡"咯噔"一下。
他扭頭去看許金泉。
就這一眼,他就知道,那後生說的,沒毛病。
許金泉那臉,白得跟紙似的,嘴唇哆嗦著,眼睛直勾勾地瞪著那個後生,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往日裡那個沉穩的四分場場長,這會兒,跟被人抽了脊梁骨似的。
趙德柱心裡罵了一聲:他娘的,老許啊老許,你還有這一出,還非要跟過來,你特麼是來壞事的啊。
可罵歸罵,他不能眼看著這場面,就這麼崩了。
"我說,"他往前一步,擋在許金泉前頭,沖那後生一擺手,"你是不是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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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儘量把聲音放平,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兒:"老許這麼一個和和氣氣的人,會跟你們打架?"
"看錯?"那後生脖子一梗,眼睛還是死死盯著許金泉,"錯不了!我記得他這頭捲毛!"
他抬起手,一指許金泉的腦袋:
"就他那腦袋瓜子,天生一頭捲毛,跟羊毛似的,走到哪兒都扎眼!前幾年,拆窩棚那天,他帽子讓人碰掉了,那一頭捲毛,我瞅得真真兒的!就是他!"
趙德柱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許金泉還戴著那頂洗得發白的舊軍帽。可趙德柱記得,這老許,腦袋上確實長著一頭捲毛。平日裡拿帽子捂著,不顯;帽子一摘,那頭髮卷得,跟氈子似的。
瞞不住了。
趙德柱閉了閉眼,心裡翻江倒海。
人群里,已經起了騷動。
有人交頭接耳,有人往後退了半步,眼神躲閃。幾個上了年紀的,朝許金泉這邊張望,臉上的神色,又是驚,又是怕。那些個年輕的後生,有幾個已經攥緊了拳頭,眼睛裡頭,隱隱有了火氣。
可也有人,還愣著,拿不定主意,一會兒看看許金泉,一會兒看看那個指認的後生。
剛子,也就是那個中年漢子,這會兒也傻了眼。
他張著嘴,看看趙德柱,又看看許金泉,再看看那後生,一時沒了主意。
這好端端的,談成了的活,咋半道里,蹦出這麼一檔子陳年舊帳來?
"趙幹部,這、這……"剛子擰著眉頭,「我也好像聽過……」
趙德柱沒理他。
他腦子轉得飛快。
眼下這局面,硬頂是頂不過去了,得先穩住。
他猛地一抬手,往下一壓:
"好了,都別吵!"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把騷動的人群,硬生生壓了下去。
"這位小兄弟說的事,我趙某人,聽明白了。"趙德柱沉聲道,"可我醜話說前頭,你說的這個,是不是許場長乾的,我不能聽你一面之詞。這事兒,等我回去,調查調查。真查實了,該誰的責任,誰的責任,到時候,我親自給你一個交代。行不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把聲音又提高了三分:
"可眼下,最要緊的是啥?是秋收!"
"天陰成這樣,雨眼瞅著就來了。地里的豆子,再不割,就全爛在泥里!多麼好的糧食,硬生生糟蹋了,到那時候大傢伙一塊喝西北風去!?"
"所以今兒這事,先擱下。秋收,咱們照舊。等忙過這一陣,我保證匯報場長,匯報政委,給你們一個說法!"
這話,說得在情在理,把一群人的火氣,壓下去了一些。
剛子也回過神來了。
他忙不迭地點頭,回過身,衝著人群邊上喊:"老蔫頭!過來,把這愣小子給我拽一邊去!別讓他在這兒,耽誤正事!"
一個瘦高個的漢子應聲出來,就要去拉那後生。
"放開我!"那後生一甩胳膊,眼眶子都紅了,"憑啥拉我!我說錯了嗎?!當年那幫人,拆了咱的窩棚,打了咱的人,一個個拍拍屁股走了!如今還大搖大擺地上門,憑啥?憑啥!"
他越說越氣,腦門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憋了幾年的話,跟開了閘的水似的,全往外涌。
末了,他脖子一梗,衝著許金泉的方向,破口就罵:
"姓許的,你個狗娘養的東西!王八犢子!俺老張叔一家,就是讓你給禍害的!你還有臉來!你他娘的!"
"閉嘴!"
「把他帶走!」
「等一下!」
趙德柱和剛子幾乎是同時喝了起來,可又有一個聲音響起來。
是許金泉。
他抬起頭,臉上那點煞白,這會兒,反倒褪下去了一些。他撥開趙德柱擋在前頭的手,慢慢地,從後頭走了出來。
"剛子兄弟。"他朝剛子喊了一聲,聲音發顫,卻穩,"別難為這孩子。"
"老趙。"他又轉向趙德柱,"你也別替我遮了。"
"我有話說。"
他說完,站到了人群正中間。
然後,他抬起手,把頭上那頂舊軍帽,慢慢地,摘了下來。
帽子一摘,那一頭捲毛,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露了個徹徹底底。捲曲著,亂蓬蓬的,跟那後生說的一樣,扎眼。
滿場的人,都看見了他這頭捲毛。
也看見了,他臉上,那副終於不再躲閃的神情。
許金泉捧著帽子,彎下腰,朝著這一片窩棚,朝著這些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腰,彎得極低,低得幾乎要折斷了。
鞠完這一躬,他才直起身,開了口。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那後生,說的沒錯。"
"前幾年,拆窩棚、平地那事兒,是我跟幾個人一塊乾的。"
"那年,我剛到農場加入勘探隊,二十來歲,年輕氣盛。上頭催開荒催得急,劃了地,說清就得清。我帶著人去了。老張叔……"他頓了一下,喉嚨發哽,"誰也沒想到,老張叔怎麼就突然倒那去了……"
他越說,聲音越低,越低,反倒越清楚:
"後來,你們夜裡去場裡,半偷半搶的,事情鬧的又那麼大……唉……"
"這些年,我許金泉,心裡頭,一直記著這事。"
"我今兒硬是要跟老趙來,本就是想親眼看看你們。"
他抬起頭,目光,緩緩地,掃過那一張張驚愕的、憤懣的、也有的已經軟下來的臉。
"對不住。"
他最後,又深深地,把腰彎了下去。
"當年的事,是我許金泉,有錯。我給你們,賠不是了。"
冷冷的秋風灌過來,把他那頭捲毛吹得亂糟糟的。
整片窩棚地,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