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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公事公辦

  三人大咧咧踏進了那片窩棚地。

  腳一踩進去,整片窩棚,像被驚了似的,一下子靜了下來。

  那幾個追鐵圈的孩子,先瞧見了生人,撒腿就往大人身後躲。女人們放下手裡的針線,往窩棚里縮。幾個男人從地上站起來,直起身子,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他們仨身上。

  西邊大棚子門口,那個磨鐮刀的中年漢子,慢慢站了起來。

  他不高,精瘦,臉曬得跟醬色似的,一雙眼睛窄窄的,卻透著一股子警惕。手裡的鐮刀沒放下,就那麼在身側垂著,刃口衝著外。

  趙德柱朝他走了過去。

  "你是這裡當家的?"趙德柱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開門見山。

  中年漢子沒答話,先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目光從軍大衣,到腳上的鞋,最後停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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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是幹啥的?"他問,嗓子發乾,"遣返的?"

  "不是。"趙德柱說,"我是東方紅農場的幹部,姓趙。今兒來,不是攆人的。"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是來跟你們,談筆活的。"

  "談活?"中年漢子眯起眼,半信半疑,"啥活?"

  "這不是馬上就秋收了。"趙德柱說,聲音平平的,"一直下雨,留給收割的時間不多,場裡人手不夠。所以得僱人割豆子。"

  「啥條件?」

  "去幹活的人都管飽飯。"

  "管飽飯?"中年漢子重複了一遍,眼睛在趙德柱臉上掃著,像要從他神情里,看出點真假來,"就管飯?不給工錢?"

  "就管飯,一天三頓,乾的稀的管夠。"趙德柱伸出三根手指,"幹完秋收,各走各路。"

  中年漢子沒吱聲,只把手裡的鐮刀,慢慢地,換到了另一隻手裡。

  "三頓飽飯……"他咂摸著這四個字,又看了看身後那些窩棚,和那些眼巴巴望著這邊的、面黃肌瘦的人,"可俺們家裡,還有婆娘、娃娃。男人去給你割豆子,家裡頭,也得有口吃的。"

  "給點糧食。"他說,"讓俺們帶回來。多少,給點。"

  「這不合規矩。」趙德柱皺了皺眉頭,「場裡糧食不好讓你們帶走,不過你們可以把家裡人帶過去,干不幹活的,都一塊吃飯。」

  「俺們這有的大媳婦還奶娃子,怎麼跟著過去?」中年漢子搖搖頭,"實在不行俺們給你們多干點,你們的糧食不好給的話,給點毛票子也行,我們自己去買。"

  "哪來的錢?"趙德柱說,"場裡這一次遇到這麼大的雨也算遭了災,糧食都減了產,今年交糧都不好交,現錢,一個子兒也拿不出來。。"

  他說完,就不說話了,站在那兒,一副"就這條件,愛干不干"的架勢。

  許金泉在旁邊,聽得眉頭直皺。

  這老趙,也太狠了點。

  這些流民,一個個餓得前胸貼後背,你就給三頓飯,還不帶糧食、不給工錢,這不是趁人之危嗎?

  他張了張嘴,想替這些流民說兩句,剛冒出半個字,就被趙德柱一個眼神,給噎了回去。

  中年漢子沉默了。

  他低著頭,拿腳一下一下地,蹭著地上的土。過了半晌,他抬起頭,還想再爭:

  "趙幹部,你看,這割豆子,是出大力氣的活。一天三頓,吃的是場裡的糧。可俺們要是割得慢了呢?割少了呢?你們不會到時候,把飯一收,再把俺們趕出來吧?還有,你們只說包飯,要是一天三頓只有窩窩頭,連鹹菜啥的沒有,俺們過去不是純當冤大頭?"

  這話,聽著像是討價,實則是探底。

  趙德柱聽出來了。

  他眯了眯眼,非但沒惱,反倒把語氣,放得更公事公辦了:

  "你聽好了。我們場雖然不大,但是也算半個公家,說話肯定算話。說管三頓,就是三頓,頓頓不差,我們吃啥你們吃啥,有飯有菜。你們只要肯下力氣,飯管夠,飽。可醜話也說前頭——"

  他往前逼了半步:

  "要是誰偷奸耍滑、磨洋工,那我這飯,也不是白給的。干多少活,吃多少飯。天經地義。"

  "這條件,你應,咱就定。你不應——"他朝外頭的大道努了努嘴,"這荒原上,找不著活干、等著吃飯的人,多了去了。我趙某人,不愁雇不到人。"

  話說到這份上,中年漢子的氣勢,明顯矮了下去。

  他回頭,朝窩棚堆里望了一眼。那些男女老少,一個個仰著臉,眼巴巴地看著他,眼睛裡有盼望,有哀求。

  「趙幹部,你真不是在誑我們吧。」中年漢子還是沒允口。

  「誑不誑的,我的話已經撂在這,該說的東西也跟你們說了,到時候我們要是有哪點做的不對,腿長在你們自己身上,你們不會走啊?」

  "……中。"中年漢子咬著牙,點了頭,"這活,俺們接了。"

  "可趙幹部。"他又說,"俺這兒,滿打滿算,能下地的壯勞力,也就七八個。你場裡的地,怕是不少吧?光俺這七八個人,夠嗎?"

  趙德柱正要說話,那中年漢子又搶著道:

  "這麼著。俺知道,東邊、北邊,還有幾處,也窩著幾伙人。都是逃荒出來的老實人。俺去跑一趟,把那些個靠譜的、肯下力的壯勞力,給你攏來。湊個二三十號人,不在話下。"

  趙德柱心裡一動。這倒省了他不少事。

  "成。"他點頭,"你把人攏來,我看著行,就都用。到時候飯是一樣管。"

  "好嘞!"中年漢子臉上,頭一回露出了點鬆快的神色。他回身,衝著窩棚堆里喊了一嗓子,"都聽見了?趙幹部是來給咱活乾的!往後幾天,有飽飯吃了!"

  窩棚堆里,起了一陣騷動。幾個半大孩子先笑了,女人們也抬起了頭,眼睛亮了些。連那兩個上歲數的,都咧了咧嘴。

  趙德柱心裡一松。

  這事兒,成了。

  他剛想再叮囑幾句場裡的規矩,忽然,人群後頭,響起一個聲音。

  那聲音帶著怨氣和憤怒。

  人群往兩邊一分,一個年輕後生,走了出來。

  這後生,二十來歲,瘦得厲害,顴骨老高,頭髮亂草似的。他一步步地走出來,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一個人——

  不是趙德柱。

  是許金泉。

  他走到人群前頭,站定了,抬起一隻乾瘦的胳膊,直直地,指向許金泉。

  "剛子叔,別聽他們的,他們沒安好心!"他啞著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這個人我認得!"

  "前幾年,在農場邊上,就是你還有另外幾個人,拆了俺老張叔家的窩棚,把老張哥打壞了!"

  這話一出,整片窩棚地,"唰"地一下,靜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轉了過來。

  許金泉的臉,在那一瞬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