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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打前站

  會議開到後面,還是韓景文拍了板,支持趙德柱先去接觸一下。

  "盲流的事,就按你的主意辦。"韓景文說,"可場裡不能大張旗鼓地干。你老趙,先打前站。人,得先找著,談攏了,再說別的。"

  趙德柱應了。

  本來說好就他一個人去。臨出門,許金泉追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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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趙,算我一個。"許金泉說,臉還是那副苦瓜樣,"我這四分場,淹得最重,我心裡跟貓抓似的,坐不住。跟你一塊兒去,也好有個照應。"

  趙德柱點了點頭,沒拒絕。

  場裡為了趕時間,特意從大車班勻了輛馬車出來,套上一匹青灰馬。那馬膘肥體壯,蹄子一尥,能跑出二里地去。

  "給你們。"總場馬夫把韁繩塞到趙德柱手裡,"早去早回。"

  兩人加上吉若上了車,趙德柱坐車轅趕車,許金泉在旁,吉若就蜷在車斗後頭,青灰馬撒開蹄子,往東邊的大道上去了。

  路上,趙德柱和許金泉一合計,乾脆不回分場了。

  趙德柱說,"秋收不等人。咱們三個臭皮匠人手也夠了,直接去找流民。"

  "成。"許金泉點頭,"可上哪兒找去?"

  "總場保衛科的老王給我指了個地兒。"趙德柱說,"道北,柳條通後頭,有個廢棄的老磚窯。他說那地方,聚著一夥盲流,拖家帶口的,二三十口子,待了有些日子了。"

  "那離這兒不算遠。"許金泉朝北邊望了望,"再往前趕個五六里,就到了。"

  馬車在大道上顛著。天還是灰的,陰沉沉地扣著。道兩邊的莊稼地,泡過的、倒伏的,一片接一片。偶爾有輛牛車擦肩而過,車把式低著頭,誰也不言語。

  趕了約摸半個時辰,趙德柱把韁繩一收,馬放慢了步子。

  "到了。"

  許金泉和吉若順著他的手看去。

  道北邊,是一片柳條通。半人高的柳棵子,密密匝匝地長著,葉子已經泛了黃。再往後,就是那座老磚窯——窯頂塌了半邊,幾根燒焦的梁木斜戳著,跟個沒了牙的老頭似的,孤零零地杵在荒草里。

  磚窯和柳條通之間,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七零八落地搭著十幾個窩棚。

  說是窩棚,其實就是幾根樹枝斜插著,上頭搭些草、破蓆子、破布片,拿石頭和土坷垃壓著。風一吹,嘩啦嘩啦地響,跟要散架似的。有的窩棚門口,掛著一口豁了沿的鐵鍋;有的門口,蹲著個破瓦罐,裡頭插著幾根撿來的柴火棍。

  人,三三兩兩地散著。

  有男人靠在窩棚邊,眯著眼,不知道是在曬太陽,還是在發呆。有女人坐在窩棚門口,低著頭,就著那點天光,縫補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衣裳。有幾個半大的孩子,光著腳,在荒草里追著攆,搶一個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破鐵圈。還有更小的,光著屁股,肚子鼓鼓的,偎在娘懷裡,瞪著一雙大眼睛,木木地看著天。

  東邊窩棚那頭,升起一縷煙。稀稀拉拉的,不是炊煙,倒像是誰家生了堆小火,在熬點啥。

  "就是這兒了。"許金泉低聲說,眼睛在那些人身上掃著,"人還真不少。"

  他抬腳就要下車。

  "走,我下去跟他們談。"

  趙德柱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急啥。"趙德柱壓著嗓子,"先瞅瞅。"

  許金泉愣了下:"瞅啥?人都在這兒了。天眼瞅著要下雨,晚談一會兒,就晚干一會兒。老趙,這會兒了,還瞅個啥勁兒?"

  趙德柱沒鬆手,眼睛卻一直盯著那片窩棚。

  "老許。"他低聲說,"你當這是上供銷社買鹽呢,進去遞錢拿貨就走?"

  "這幫人,你瞅都不瞅,上去就談,談崩了算誰的?"

  "咱得先摸摸底。多少人,多少能下地幹活的,領頭的是誰,餓成啥樣了,是老實巴交逃荒的,還是三教九流啥都有的。這些,不瞅清楚,你上去,連句能搭上的話都說不利索。"

  許金泉張了張嘴,沒話了。

  "那……咱就干瞅著?這能看出個啥?"他問。

  "嘿嘿,這裡面門道多了去了。"趙德柱說,"看仔細嘍。"

  三人就把馬車趕到柳條通邊上,借著半人高的柳棵子擋著,隔著百十來步,遠遠地看。

  這一看,看出不少門道。

  趙德柱數了數,窩棚有十七八個,人,估摸著三十口上下。壯的、能下地的男人,約莫有七八個;半大的後生也有四五個;剩下的,多是女人、孩子,還有兩個上了年紀的,一個弓著腰,一個老是咳嗽,咳得整個人都打顫。

  西邊靠柳條通那個窩棚,明顯不一樣。棚子大些,也齊整些,門口掛著一卷草帘子。一個中年漢子,就蹲在帘子前,手裡拿著塊磨石,"噌噌"地磨一把鐮刀。那鐮刀磨得鋥亮,刃口在灰天下,泛著寒光。

  "那個磨刀的。"趙德柱眯起眼,抬了抬下巴,"十有八九,就是這幫人里領頭的。"

  許金泉順著看去:"你咋知道?"

  "你看他磨刀的架勢,不慌不忙,坐的是最好的位置。別人都躲太陽、躲風,就他,守在大棚子門口。"趙德柱說,"這是當家人的做派。"

  許金泉點了點頭。

  趙德柱又把目光掃向別處。

  那些人,雖然一個個面黃肌瘦、破衣爛衫,可沒幾個閒著的。男人們或磨鐮刀,或拾掇鋤頭,或把撿來的柴火一捆捆地碼好。女人們縫補的縫補,照看孩子的照看孩子。那幾個半大孩子,搶鐵圈搶累了,就蹲在荒地里挖野菜,挖一把,就往懷裡揣一把。

  趙德柱看著那些景象,心裡頭慢慢有了底。

  "都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趙德柱說,"逃荒逃出來的。不是那種混吃混喝的痞子。"

  趙德柱前世在北大荒,前後待了幾十年。

  盲流這號人,他沒正經打過交道,可到底也見過不少。每到荒年,大道上、屯子邊,總能看到他們,拖家帶口,一步一步地挪。

  印象里,這幫人,沒幹過啥壞事。

  偶爾聽人念叨,說哪兒的盲流偷了東西。可細一聽,偷的是啥?幾把菜,幾穗苞米,半筐土豆。都是填肚子的東西。真讓他們去殺人放火、坑蒙拐騙,他們既沒那個膽子,也沒那個手藝。

  他們更像一群,非常沉默的人。

  不是不想說話,是讓日子給壓得,說不出話了。見了人,低著頭,貼著牆根走。你給口吃的,他們千恩萬謝;你不給,他們也不鬧,只是轉過身,接著往前走。

  趙德柱心裡有桿秤。他早先就尋思過——真正的壞種,是不會過盲流這種日子的。那種人,早混進城裡去了。城裡人多,來錢的路子多,藏著掖著也方便。犯不著跑到這兔子不拉屎的荒原上,風餐露宿,就為刨幾垧地、討口飽飯。

  肯在這地方熬著的,多半,都是老實本分、被逼得沒路走的莊稼人。

  "你瞅這勁兒。"趙德柱指了指,"一個個把傢伙什都拾掇得利利索索的。這是等著找活干呢。有人雇,立馬就能上工。"

  許金泉"嗯"了一聲,臉色緩了些。

  可緊接著,他又瞧見東邊窩棚那兒,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女人,正抱著個娃娃,坐在火堆邊。那娃娃在她懷裡,一動不動。女人一隻手往火里添草,另一隻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娃娃的背。那火太小了,小得連那女人的臉,都照不暖。

  許金泉的喉嚨,猛地一緊。

  他別過頭去,看向趙德柱。

  "老趙。"他啞著嗓子,"這幫人,是真餓啊。"

  "嗯。"趙德柱盯著那片窩棚,聲音沉沉的,"餓也沒辦法。"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說給許金泉聽,又像是說給自己:

  "所以咱更得把這事做好了,以後場裡面還要修渠,挖水庫,農場還要擴建,用人得地方不少,肯來這鬼地方的人又有多少?說不定將來咱們能從這些人身上補充人手。"

  許金泉詫異地看了趙德柱一眼。

  柳條通里,風一陣一陣地過。枯黃的柳葉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三人肩上。

  趙德柱又看了一會兒,站起了身子。

  "走。"

  許金泉一愣:"上哪兒?"

  "去看看。"趙德柱說,"瞅得差不多了。"